廖东平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素质

　　走进营业厅，领了号，我选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我看了一下号码，眼睛盯着上方不断闪动的电子屏幕，还有十多人才到我。

　　等待的时间太长了，我开始烦躁起来。嘴里的口香糖反复嚼，早就没了味。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推销员给我的名片。我把嘴里的口香糖残渣吐在名片上，一边左望右看，一边偷偷地将残渣粘在板凳的底面。正当我往后张望的瞬间，看见了一个人进来，他小声地跟保安说了什么，保安从机上摁了一张号票递给他，大声地说，坐那边等吧！

　　进来的人，像一个做泥水活的民工，蓬头垢面，衣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水，看上去很邋遢的样子。他赤着脚，往这边走来。

　　我打算离开座位，我猜想他一定会坐在我旁边，因为只有我旁边有一个座位。

　　只见他两眼怯怯地看了一下周围，径直拐到了一个角落蹲了下去，安静地等着。

　　这时，我突然想放屁。我完全可以走到洗手间去的。

　　我很烦躁，我就在座位上放松了。座位上的人群有点骚动，从我旁边，后排慢慢扩散开去。我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

　　终于轮到我了，办完汇款手续，我走出了营业厅。

　　这时，我在营业厅门口，看见了一双湿漉漉的沾满泥土的胶鞋。

　　我埋下头，逃离似的离开了营业厅。

　　（原载《传奇文学》2020全国优秀小说•闪小说专刊）

闪光灯下

　　节日又快到了，吴局长开始忙碌了。自从他五年前坐上这个位置，养成了这个好习惯，喜欢逢年过节到一些困难户家里去慰问。他对手下说：这是我的癖好！

　　今年去哪里呢？吴局长思来想去：还是到棚户区吧，那里的居民贫困，住的地方环境差，拥挤不堪，最能体现领导的关怀。

　　他喜欢把米、油送给贫困户手里的瞬间，那十几秒，媒体记者的闪光灯，嚓、嚓、嚓，吴局长觉得很光彩。

　　在贫困户九龙家里，吴局长握着九龙的手，露出满嘴的烟熏牙，有声有色地说：过节啦，给你们送温暖。我们时刻想着你们的困苦，这里住宿条件差的境况，不远的将来会彻底改变的，不管地皮房价涨多高，我们也会让大家居有其屋，请你们放心。

　　九龙握着吴局长冰凉的手，五味杂陈，两片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一片闪光灯下，吴局长正要转身到第二户人家时，突然，狭窄的居民过道旁，放在木架上的骨灰盒里伸出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吴局长，我申请多年了，现在住在这鬼地方，又挤又脏的。上辈子分房没轮到我，如今希望尽快安排我住进经适墓。

　　吴局长心里一惊，急着离开，猛地一扯，西服撕烂了，闪光灯下，吴局长显得有点狼狈。

　　（原载《传奇文学》2020全国优秀小说•闪小说专刊）

捕鱼老人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连续钓了84天，一条鱼也没逮住。

　　乌篷船在韩泷河上，像一片飘落在水面的残叶，随着水流的波动晃荡。

　　宽阔的河面如今越来越窄，露出了嶙峋的石头。石缝上积满尘埃的芦苇，随风扬下的白絮成了灰色，散落在河边的卵石和野草上。

　　老人紧盯着河面，他用勺子在船舷边上划了几下，泡沫散开，舀上了一瓢紫色的水，他喝了一口，眉头紧锁，把水吐了出来，他抬头望向远处，几根耸立的烟囱正冒着浓浓的黑烟，如天空垂下的一条条辫子。

　　如今捕鱼人只剩下他一人了，流淌的河水，如流淌的岁月。那年，乌篷船像月亮，在乌云中摇晃着前行，狂风暴雨中水浪将小船托起摔下，老人紧撑竹竿，双脚脚掌叉开紧紧贴着船板。暴风雨中，鱼都聚在深水区。他挥开双臂，张开的网像烟花在空中璀璨开来，一网下去，拉上来的鱼银光闪闪。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愈加深刻。

　　老人收起网和鱼竿，用发紫的竹竿把船往上游撑去。老人望向岸边破旧的韩泷祠，牌匾上有“鸢飞鱼跃”四个遒劲的大字。当年韩愈因关中旱饥上疏请免赋税，谏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路过此地书写的。

　　他眼光一亮，把跟随一生的鱼镖往浑浊的河面一扫，如刀般寒光四射，接着往船头一插，镖指雾霾的天空，如剑般寒光四射。

　　老人把小船向省城的方向划去。

　　（原载《当代闪小说精选》）

理由

　　阿囧不想活了，他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尽快离开这个世界。不然就来不及了，这个世界很精彩，他很无奈。他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挂，就算走，也要走得完美，他要对得住世界，对得起朋友，不能为难世界，不能为难朋友。

　　一个星期前，他和朋友阿伦到吉园墓地看了一圈，了解了墓地的价格，还对阿伦说，他看中了那块墓地，将来死了就葬在那里。还把一张银行卡交给了阿伦。阿伦说真是莫名其妙，说他有病就去精神病院看。阿囧回了一句：你才有病！

　　从吉园墓地回来后，阿囧想：得快！趁我赚够了棺材本，快点离开这世界。他觉得很难生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世界“蒜你狠”，一会儿“豆你玩”，一会儿“姜你军”，真是“油你涨”“花你钱”“苹什么”？！

　　阿囧选择了跳楼，此刻他站在楼顶，他感觉这楼有点“楼歪歪”，他准备跳，他要走就要走得悲壮，反正是来地球打一转的，何不潇洒走一回？他唱起了歌，唱来唱去都是同首歌：亲爱的，你慢慢飞……

　　警察来了，谈判专家来了。

　　谈判专家说干了口水，也劝不住他。阿囧说：你讲的都是废话。

　　警察叫来了他朋友阿伦。阿伦只说了一句话，阿囧就软了下来，阿囧就不跳楼了，他还得活下去。

　　阿伦说：吉园墓地涨价了，你银行卡的钱不够！

　　（2014—2015年度庄逢时海内外微文学奖，荣获微小说佳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