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建华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笑看花开

　　终于在省报上发表了散文，小军别提多高兴了，他一路哼着歌去上班。

　　一到车间，领班对大家说，下午你们去打磨链板。

　　好呢！小军爽快地答应，引来工友们的一片白眼。

　　链条锈迹斑斑，打磨机一磨，尘灰飞扬。几位工友吵吵嚷嚷，都用消极怠工的方法表达抵触情绪。只有小军戴上口罩和用塑料袋做的防尘帽，还穿上了用编织袋剪成的防尘服，独自安静地打磨，居然还不时在笑。

　　大家觉得奇怪，便问他笑个啥。

　　看花呢！小军回答。

　　大家纷纷围上来看个究竟。那打磨的铁链板上面，除了锃亮就是锃亮，其他狗屁都没有。

　　小军用手指在链板上某处划了个圈，你看这像不像一朵花？

　　哟！还真像花呢！

　　分明像头牛。

　　是个外国佬，那么大的鼻子。

　　像！像！前突后翘的妹子呢！

　　你们都对。小军告诉他们，由于板面不是很平整，再加上打磨的力度和时间不同，不一样的角度就会看到不一样的图案。

　　我们怎么就没发现呢？有人提出疑问。

　　小军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朵牡丹在那里开放，你们也会视而不见，哪还能看到链板上的五彩缤纷？

　　那你怎么就看到了？

　　我今天高兴啊。小军说，心情好就会什么都有。

　　是呀，鲜花会有。飞禽走兽会有……有一位工友找不到说词，只能干憋着不作声。

　　这一下午，大家一边打磨链板一边欣赏着自己创造的各种图案，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下班的时候，领班说，晚上我请大家吃排档。

　　那位先前没找到说辞的工友跳起来，大喊：

　　餐桌也会有的！

　　大家先是莫名其妙，突然明白过来，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载2020年12月2日《衡阳晚报》）

最漂亮的孩子

　　今天，小雯第一次站上讲台，圆了老师梦，心里高兴得像吃了蜜一样甜。

　　她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要比别人艰难得太多。哪个女孩子不爱漂亮？可是她天生残疾，跛了右脚，在心里埋下了自卑的种子。幸好，妈妈最懂女儿的心，将她当成了心肝宝贝。然而，好景不长，六岁上学那年，妈妈得了重病。弥留之际，妈妈拉着小雯的手，贴着女儿的耳朵说，小雯，你是妈妈眼里最漂亮的孩子。

　　这句话妈妈每天都说，小雯虽然不是很懂，但最后说这句话的情景，她却一直记在了心里。

　　后来，爸爸又娶了老婆。从此，小雯常常遭到后妈的嘲笑。每当委屈流泪时，她就想起妈妈那句“最漂亮的孩子”，心里便充满了坚强。读到小学三年级，她收起眼泪暗暗发誓，要好好读书，做一名教师，让所有的孩子都成为最漂亮的自己。

　　此刻，已是下午放学的时候，还剩下几个孩子坐在教室里等着家长来接。这时，一位年轻妈妈匆匆走到班级接待牌前，对小雯说，老师，我来接孩子。

　　叫什么名字啊？小雯问。

　　最漂亮的那个孩子！年轻妈妈脱口而答，神态显得有些忧心。

　　小雯听了，刚想追问一下名字，却突然怔了一下。她恍若听到了十四年前的那句话，便有种久违的亲切。再看看年轻妈妈的神态，又想起班上一位因烫伤了额头而抑郁的女学生，小雯不再说话，一转身上到二楼教室，带出那位女学生，交给了年轻的妈妈。

　　谢谢！年轻妈妈愣了愣，突然便有了感动。

　　看着母女远去的背影，小雯流泪了。这是好多年来，她第一次流泪。

　　（原载2021年第1期《精短篇小说》）

牙

　　“爷爷，爷爷……我的牙子，呜呜……”

　　老吴坐在庭院里的大树下，一杯茶，一把蒲扇，一张躺椅，正享受着盛夏时节美好的午休时光。突然，听到小猛在喊，在哭。小猛是他宝贝孙子，六岁不到，长得虎头虎脑。

　　“咋啦？”老吴立马跳起，三步两步冲过去。

　　“牙子。牙子掉了。”小猛倚在门框上，左手捏着什么东西扬起来，右手抹着眼泪。

　　老吴听了，嗬嗬一笑：“男子汉不哭。牙子掉了，还会长的。”他接过小乳牙，然后牵起小猛，来到院外。找到一间土砖黑瓦的老房子，手一扬，一声细微脆响后，小乳牙便落在了屋顶瓦槽上。

　　小猛懵然望着爷爷。老吴瞧那形态，眼里便有了五十年前，自己在娘面前奶声奶气哭喊掉牙的场景。娘帮他擦了眼泪，随手就将脱掉的乳牙丢到瓦槽上。现在，轮到自己当爷爷了，可娘却躺在了屋里的床上。

　　上学后，有次作文写到娘。他就想起娘丢乳牙的事，便问娘：“掉的第一颗乳牙，为何要丢到瓦槽上去？”

　　娘说：“掉的乳牙丢到瓦槽上，就会长出更好的新牙，就会天天有肉呷。”

　　那时，他就想，还真是呢。家里一有了猪肉、鸡肉、鱼肉，娘就只让他呷。

　　突然，屋里传出咳嗽声。老吴赶紧抱起小猛，急忙往屋里走。

　　娘倚在床头，右手在嘴里掏着什么。见到爷孙俩进来，慌忙将手捏起，藏在被窝里。

　　小猛好奇，撒着娇，非要姥姥拿出来看。娘咧开嘴笑，一脸慈祥。老吴发现，娘原本就光秃秃的上下牙槽，更加光秃秃了——中午吃饭时，分明还在的唯一一颗牙齿，此刻居然不见了踪影。

　　（原载2020年10月27日《衡阳晚报》）

绝对

　　清光绪年间，在祁州地界出了个奇人阿三。奇在哪里？一奇在脸上，麻子坑坑洼洼，好像晒了一面网；二奇在心里，虽说只读了半年私塾，却是出口成章。

　　有次，阿三背一背篓中药鸡冠花去街上卖，在一个叫瓦神冲的地方歇脚，与一帮人闲聊。有个刚中了秀才的书生看见阿三，便有心想要压他一头。

　　麻脸阿三，秀才大大咧咧地喊道，出副对联给你对。

　　阿三就阿三，还要麻脸阿三，简直欺人太甚！阿三恼气，没理他。

　　秀才更是得意。他抬头看见有只猫在对面屋顶上走，便随口缓缓吟出三个字：猫头瓦。

　　盖瓦的屋顶屋脊上要摞一排瓦，当地人称为猫头瓦。秀才说出了上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三，想看他的洋相。阿三不动声色，随意抓出一把鸡冠花丢在地上，任几只鸡去啄。

　　见阿三没接口，秀才更是自鸣得意，又说出五个字：猫踩猫头瓦。

　　阿三仍不理他，只望着那几只鸡笑。

　　嘿！麻脸阿三，你这个奇人水分多啊！那好，我再送你一上联。秀才一边讥笑，一边摇头晃脑：面上雕蓬花，真是古人异相。

　　阿三忍无可忍，说，我现在就对你。接着一字一顿吟道：指头生豆桍，还看小子奇形。

　　阿三一说完，背起背篓就走，再懒得搭理他。

　　秀才开始没琢磨出味来，后来一看到自己左手小指边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心里气得直冒烟。再一回味阿三丢鸡冠花喂鸡的动作，更是暗暗心惊。鸡冠花，鸡啄鸡冠花，这分明就是“猫头瓦”和“猫踩猫头瓦”的绝对呀！

　　自此，秀才被人称作奇形秀才，与奇人阿三平起平坐了。

　　（原载2020年12期《楹联博览》）

敲

　　“咣—咣—咣……”这回，小英听清了，声音来自楼上。

　　楼上住的是肖老太婆。家里有钱，买了一单元十六楼的四个套间。儿子和媳妇在沿海做大生意，听说都做到国外去了。每年回来一两次，都带回来好多的东西。每到这个时候，肖老太婆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差点将整栋大楼的那一帮老太老头羡慕死。

　　“不对！”小英心里暗忖，“肖老太婆是个幸福的人，平时快乐都是变着花儿来的，哪有敲个东西玩就敲了两天的？”

　　她曾上楼去看过肖老太婆几次，这肖老太婆确实是幸福，虽然一个人在家，却耍得比个小孩子还开心。她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听收音机，有时还会在客厅里跳舞，就连地板也是她自己用毛巾一块一块地慢慢擦。老太婆看电视更是入神，有一次看一个反映20世纪70年代的电视剧，里面有个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喝稀粥的场面，她看得居然落下了眼泪。当时，小英问她怎么了，老太婆好像突然受了惊吓一般，显得慌乱而不好意思，“老了不中用了，眼里进了灰就流泪呢。”

　　“不行，我得去看看。”小英也懒得等电梯，直接奔楼梯而去。她先是轻轻地敲门，没有反应。再是加大手劲重重地拍，还带上了大嗓门猛喊。这下有了动静，似乎原来停了一会儿的“咣咣”声更响了一些，好像在给小英回应。

　　她忙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幸亏救得及时，倒在阳台上的肖老太婆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后来才知道，肖老太婆摔了一跤，再也动不了，也喊不了。为了向人求救，她就拿扫把杆不分白天黑夜地敲那铝盆。

　　（原载2020年11月15日《今晚报》）

　　【作者简介】彭建华，湖南祁东县人，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祁东县作协副主席。1986年开始写作，在《人民日报》《检察日报》《羊城日报》《衡阳日报》《雨花》《文学界》《杂文选刊》《散文选刊》、新西兰《中文先驱报》、香港《圈子》等国内外200余家报刊发表作品。曾获“我的2009”全国网络征文大赛铜奖、湖南省文联阻击新冠肺炎主题文艺创作优秀奖（小说）等奖励。有小说、散文作品入选中考语文试卷阅读试题。有作品收入《精彩美文选》《南雁》《芙蓉花开》等十余种文集。2020年8月开始写作闪小说，至2022年共写作100余篇，发表80余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