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窗外

　　又到周末了，老赵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手机，颤颤巍巍地踱到窗边，老眼昏花地看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是一所幼儿园。看着对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忙忙碌碌、行色匆匆的人们，老赵又想起过往：一位中年人领着儿子朝幼儿园门口走去，他一路上边走边交代儿子，到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耍，还有像妈妈一样的老师。路上儿子一蹦一跳，高兴地点头。可真到了幼儿园门口，儿子认生，哭闹着死活不进幼儿园，拳打脚踢。儿子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哭着说：我不去，我不去！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儿子，中年男人哄着儿子说：乖儿子，听话，慢慢适应就好了。

　　老赵想起一个月前，儿子自从当上经理，工作家庭都要照顾，更是忙得团团转，来看自己的时间更少了。虽然养老院有其他的老年伙伴聊聊天还有一些其他文艺活动，可老赵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心里不由惆怅起来。自从老伴走了，老赵愈发孤独，孩子工作忙，不能陪伴自己，就连周末也闲不下来，不是加班就是出差，要不就是应酬。

　　唉，老赵长吁一口气。

　　他又把头探向窗外，近在咫尺的养老院门口，一对年轻男女正前拽后拥着一位老汉，老汉竭力地向后斜着身子，嘴里嘟囔着：我不去，我不去！

　　年轻男女大声劝道：爸，您听话，慢慢适应就好了。

　　老赵眼眶泛红，眼泪无声滑落。

　　（原载2025年10月3日《澳洲讯报》）

唢呐声声

　　阵阵哀婉的唢呐声由远及近传来，我心里嘀咕：这又是村上哪位老人去世了？

　　村子路两旁停满车辆，人头攒动。路旁搭着简易棚子，唢呐声即从这边传出。灵棚周边堆满花圈，挽联字字扎心。一旁摆满纸扎的别墅、轿车、高头大马、金童玉女等等。

　　我来到家中，母亲早已将摘好的黄瓜放满一大塑料袋。

　　娘，村上谁去世了？我问母亲。

　　母亲说，是刘老太，今年86岁了，坐在椅子上，头一歪就走了，没受一丁点罪噢。好像睡着了，可惜儿女都不在跟前，平时也不常回来看看。这下儿女孙辈、老亲少眷都到齐了，风风光光给刘老太办葬礼。

　　刘老太一生育有三儿两女，三个儿子是博士，一个女儿是公务员，另一个女儿是公司老总。

　　她含辛茹苦拉扯五个子女，一辈子不容易。她常说，儿多老母苦，只有上好学才是穷人家孩子最好的出路。

　　如今儿女早都已成家立业，子孙满堂。

　　自从老伴走了，刘老太常常拄着拐杖来村头，坐在马扎上眺望远方。她想念儿女，却一个也见不到。

　　村子里几个老人前去祭悼她，都说，刘老太乐于助人，育子有方，现在走了，也算喜丧了。啧啧，看人家这丧发得多风光，多体面！

　　此时，《常回家看看》的唢呐声响彻云霄。

　　母亲突然问我：你说，这么热闹，刘老太能看得到、听得见不？

　　我一时语塞，此刻，我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大早打电话，喊我来拿黄瓜，我好几个月没来看母亲了。

　　我把车子停好，准备留下来多陪陪母亲。

　　（原载2025年11月28日《澳洲讯报》）

空调

　　持续高温，酷暑难耐。看着一旁送来的新空调，心里恼火。

　　“唉，天热得像下火。款付了，空调也送来了，却迟迟不见人来安装，也真是的。”妻抱怨道。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电话催了无数次，就是不见安装师傅的影子。妻每天唠叨个不停。

　　妻怨气冲天道：“你个窝囊废，人家就是看你是个老实疙瘩，才故意拖延你。你就不能有点棱角，发发脾气吗？哼，再不来安装就退货！马上退货，你听见了吗？”

　　拿起电话，打开了免提，故意让妻听得清楚。我气呼呼地说：“你们简直太不像话了，别安了，退货！”

　　电话那端，售后人员一再抱歉并透露了详情，最近因一所敬老院改造，急需安装一批空调，所以耽搁了时间。

　　妻站在一旁，她一把夺过手机，说：“早天晚天没有关系，别退了。”

　　妻满脸温情。

　　（原载2025年11月21日《澳洲讯报》）

神老嬷嬷

　　姥姥离开我已十多年了，从小在姥姥家长大的我，对她感情深厚。

　　姥姥那年已七十多了。因姥爷去世多年，怕她孤独，舅舅接她来镇江住一段时间。

　　姥姥住在舅舅家，因舅妈在南京工作，家里并没有其他人。

　　我和舅舅平时工作忙，我只有下了班或周末去看她老人家。

　　有一天下了班，我开门，看见姥姥拄着拐杖，正在客厅里颤颤巍巍，来来回回地走着。见我来，她神秘地问我：这里有一个神老嬷嬷，我每次和她说话，只见她张嘴，却不见她答话，真纳闷呢。为什么她只张嘴不出声呢？我就想不明白，一整天了，我满房间到处找她，却找不到她？

　　听她一说，我也纳闷，这里除了您，也没别人啊？

　　我仔细搜索了舅舅家的房间。

　　突然，我发现了一处光亮。

　　我明白了，对她说：您要找的神老嬷嬷我给您找到了。

　　我拉着她的手，来到客厅南墙镶嵌的镜子跟前。

　　我用手指了指镜子说，姥姥，您要找的神老嬷嬷是不是她呀？

　　姥姥指了指镜中人，她发现镜中人也在指着她笑。

　　一旁的我也笑了，却笑出了眼泪。

　　后来，我多次梦到那位镜中的神老嬷嬷。每次醒来时，枕边都湿湿的。

　　（原载2025年9月25日《澳洲讯报》）

卖蓝莓

　　老文叼着香烟，正吞云吐雾。他又一大早占据村里最佳位置收蓝莓。

　　村旁交易市场，人头攒动，卖蓝莓的，收购蓝莓的人越来越多。

　　老王用电三轮车拉着几筐蓝莓来了。

　　老文一看是老熟人，筐里面蓝莓果粒又大又新鲜。

　　王哥，你来了，蓝莓果不错嘛，价格给你按市场价。老文老远就打招呼，顺手掏出香烟递过去。

　　老王接过烟，笑着说，按市场价公道。

　　老文看也没看，直接上秤，结账。

　　王哥，以后再摘了果子还给我，我给的价比别人高。

　　老文一脸满意。

　　老王说，好的。

　　老王哼着小曲美滋滋地回到家。

　　老婆问，老王，今天卖了多少钱啊？

　　老王眨着眼睛，你猜猜。

　　你快说嘛，卖啥关子，到底卖了多少钱？

　　老王附在老婆耳边说：我把大的小的果子掺在一起，面上都是大果，都给我按照大果收了。

　　好个老王，你真行啊！

　　此时，老婆脸色陡变，都是乡里乡亲，你这么做不亏心吗？

　　老王说，他收了那么多的果子，哪知道是我的呀？

　　做生意，诚信为本，亏了别人，咱良心过意不去。你快去找老文，让他再筛一下，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快去吧。老婆说。

　　老王没作声，骑上电车一溜烟而去。

　　（原载2025年9月19日《澳洲讯报》）

　　作者简介：

　　李成，笔名十八子，山东临沂人。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闪小说专委会副秘书长，山东省高密东北乡作协会员，中国针灸学会平衡针灸专业委员会委员。部分作品刊登中外报刊。部分作品选入《高粱红了》《记戏》《2025年全国小小说精品集》等书籍。荣获2025年荷花淀“明星作家”称号。被评选为2025年度中国闪小说新锐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