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渔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石渔闪小说十题

乡村奇闻

　　张老太想儿子了。

　　转眼间，儿子走了快百天了。张老太抚摸着儿子生前给她买的手机，一阵阵难受。无意中，按住了儿子的手机号码，刚想挂掉，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张老太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手机里的女人依然在说话。听着听着，张老太泣不成声。

　　张老太慌慌张张推开儿媳麦香的房间，说，奇了怪了！国强的手机打通了！是个女的接的电话，说他过得很快乐！

　　国强是张老太的儿子，手机是随他陪葬的。

　　妈，你说啥？思虑成疾的麦香，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

　　张老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麦香的脸色煞白，不停地说，妈，别吓我！

　　张老太说，要不你再打个试试？

　　我不敢！

　　陪葬的手机竟然能打通，奇闻立刻传遍了四里八乡。有人登门当场验证，奇怪的是，一直显示停机。人们怀疑张老太耳聋听错了，张老太一再坚持当时没听错。张老太说，莫非，国强在那边配阴婚了？

　　后来，有媒婆陆续上门给麦香提亲，婆婆比麦香还热情呢。

　　麦香是以张老太女儿身份改嫁的。目送迎亲队伍离开，张老太闩上院门瘫坐在地，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儿啊，麦香找了个好人家，莫怨妈狠心。你也想让麦香和女儿过得好不是？妈守寡半辈子，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麦香才三十来岁。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

　　手机那端，一个甜美的女声不停地重复：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原载《浙江小小说》2018年第1期）

讲个故事给羊听

　　山上，一群绵羊似的白云。

　　山下，几片白云似的羊群。

　　此起彼伏“咩咩”的羊叫声，唤醒了正在打盹的放羊老人木椟爷。木椟爷擦了擦嘴角的涎水，睁开眼，见日头离落山还有一竿子高，呵呵笑了说，嘿，都吃饱了？想回家啦！别急。他站起身，甩了一个响鞭，羊群呼啦一下子围过来。清点完羊群，他朗声说，还是老规矩，听爷爷讲个故事再回家。从前啊，有……

　　十多年了，木椟爷给羊讲过多少个故事，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村里人都快走完了，谁愿意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大家都很忙，很累。

　　栓子，就你话多！等我讲完再讨论好不好？

　　麦屯，别骚扰人家小姑娘行不行？

　　地瓜，又打瞌睡了！昨天没睡好吧。我给你说，好好听我讲故事，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今晚脱下的鞋，明早儿不一定能穿上哩。

　　刚才我讲到哪儿了？被打断思路的木椟爷抓耳挠腮，急得不行。有羊笑出声来。

　　当又一个黎明到来时，山下不见木椟爷和他的羊群。日上中天，圈里的羊群“咩咩”叫着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发现异常，推开门，发现木椟爷已奄奄一息，急忙出去喊人。木椟爷紧紧拉住村主任的手，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地瓜……麦屯他……他们……

　　村主任眼睛一热，地瓜、麦屯和栓子是听着木椟爷的故事长大的。现在三个人都小有成就：麦屯和栓子是公司白领，地瓜是大学教授呢。只是，他们进城后，好多年都没回来了。

　　我不想给羊讲故事。这是木椟爷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原载闪小说集《解救一头狮子》）

贴春联是个力气活

　　一大早，老徐就吩咐老婆馇浆糊。

　　今天是大年三十，馇完浆糊该贴春联啦。

　　小时候，老徐（那时还是小徐）最喜欢帮父亲贴春联了。细细地揭掉褪色的老春联，均匀地刷上一层浆糊，小心翼翼地把新春联贴正抹平。最后，退到院子中间打量一番。父亲那种陶醉满足的样子他依然记忆犹新。

　　父亲告诉他，过去一些穷苦人家大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就把春联贴上，来要账的看到红红的春联已贴上，扭头便走——毕竟过年了嘛。

　　老徐还沉浸在回忆中，老婆的大嗓门叫了起来：老家伙，还撅着屁股睡？起来贴春联！

　　老徐倒没有欠账。这些年，村里人都快走完了。在城里打工的打工，买房的买房，过年不回来。年前，都先后打来电话，让他帮忙贴春联。老徐算了一下，今年要贴十七家。乡里乡亲的，人家开口了，你能好意思拒绝？况且，这也是举手之劳嘛。

　　满满一锅浆糊，盛了两大盆。老徐端了一盆先去村东头贴。村东头有八家，两年不到，门前已长满没膝深的荒草，树上间或有一两只松鼠追逐嬉戏。老徐叹了一口气，开始贴春联。

　　贴完村东村西，又去村南贴了两家，老徐已腰酸背疼，本想抽根烟歇会儿，噼里啪啦的鞭炮就响起来了。老徐有些心急，于是加快了速度。这家的门脑有点高，老徐找来一个破凳子，谁知刚踩上去，凳子就散了。老徐从凳子上摔下来，疼得龇牙咧嘴。揉了一会儿腰，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时，老徐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老婆的大嗓门：老家伙，你是贴春联，还是造春联啊！咱家还贴不贴啦？

　　（原载《吴地文化·闪小说》创刊号）

寂寞的长度

　　自男人走后，淑珍感觉心中的大山轰然倒塌。她经常独自一人枯坐在屋里，面对男人的遗像黯然神伤。

　　哎，你怎么说走就走，狠心撇下我？她喃喃自语。

　　她日渐消瘦，走路无力。丫环细语相劝，大少奶奶，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笨嘴笨舌的管家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老爷在世时还要上心。

　　无聊的时候，淑珍常常让管家来陪她聊天。无非是一些家里的琐碎小事，地里庄稼的长势收成等等。账务嘛，她从来不问。倒是管家定期把账本拿来让她过目，她翻也不翻，放到一边。

　　有一次，淑珍问管家，你知道咱家的院墙有几步长？

　　这个……这个，真没数过。

　　是五百二十步！淑珍微微一笑，脸上显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酡红。

　　哦。你怎么知道？数过了？

　　唉，你是不知道。你家老爷走后的那些天，我几乎夜夜失眠。于是，就沿院墙根儿散步，走过来，走过去，来来回回，我都数不清多少遍了。

　　唉，管家长叹一声。其实，他何尝不知道院墙有多长。无数个夜晚，他悄悄地跟在大少奶奶背后，望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阵阵心疼。

　　但是，心疼只能在心里。管家忘不了老爷生前对他的好。

　　（原载《天池小小说》2018年第3期）

给你讲个故事吧

　　夜深了，女孩翻来覆去睡不着。长这么大，女孩第一次体验了失眠的滋味。恰在这时，电话响了，是男孩打来的。

　　男孩问，你睡了吗？

　　女孩说，嗯。

　　睡着了吗？

　　没。

　　电话那端男孩笑了，说，给我多说一个字好吗？

　　好啊，女孩也忍不住笑了。

　　有进步，这回是仨字了。

　　女孩笑得咯咯响，你不识数啊，明明是俩字么。

　　男孩说，你笑起来真好听，也一定很好看。

　　男孩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男孩慢慢地讲，女孩静静地听。有时讲到关键处，男孩故意停下来，女孩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撒娇，男孩哄着女孩，继续把故事讲下去。

　　后来的日子，女孩失眠或无聊时就给男孩打电话，男孩的第一句话往往是：给你讲个故事吧。

　　男孩的故事很多，一直到和女孩结婚生了儿子，故事还是源源不断，常听常新。

　　儿子也特别喜欢听故事，晚上钻进被窝，一手搂着妈妈，一手搂着爸爸，大声嚷嚷，讲故事！讲故事！

　　男孩，不，男孩已变成男人了。男人慢慢地讲，儿子静静地听，有时会插上一两句，讲到关键处，男人故意停下来，让儿子猜。儿子猜不到，急得乱蹬被子。男人很耐心，慢慢诱导，当儿子猜中时，男人比儿子还要激动。男人说，咱们的儿子真棒！看女人时，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睡着，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原载2020《我们都爱短故事》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