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程纪农闪小说五题
草戒指
沂河岸边,强哥扯下几根芦草,手指翻飞间便编成一只草戒指。他轻轻套在梅子手指上说,等打完仗,我给你换金戒指。 枪炮声还在远方。梅子嗅着草戒指的清香,脸颊比天边晚霞还红,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不久,强哥随队伍离开梅子时,梅子追出三里多地,往他兜里塞了几只自己精心编织的草戒指,动情地说,你戴着它,就能闻到家乡的草香了。 噩耗传到村里。强哥所在的连队,在一次阻击战中,全部壮烈牺牲。梅子心如刀绞,饭吃不香,觉睡不着。夜半,朦胧中她看到强哥骑着大红马来到了身旁,给她戴上了金戒指。她坚信这不是梦。经打听强子牺牲在大青山。梅子依然只身步行20多里,跑到大青山去寻找。 可是梅子只在大青山上的弹坑旁捡到了几只烧得发黑的草圈圈,正是她当年送给强哥的草戒指。 梅子没有再嫁人。每年她都会编草戒指,编好了就放进沂河里,看着它们慢慢顺流而下。 那年,清明节到了,梅子又精心编了草戒指,去祭奠强哥。她正要把新编的草戒指放在强哥的坟上,突然愣住了! 只见强哥坟前,没有了墓碑,却摆着一圈草戒指,还飘着清新的草香。 她颤抖的手捧着草戒指,看到里面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大青山幸存,重度伤残。我不能拖累你,梅子,快嫁人吧,祝你幸福。 梅子没有哭。她轻轻把那张纸条贴在心口,将自己那枚和强哥那一圈草戒指并列放在一起。 这时,初升的太阳越过山岗,照亮了那草戒指上的露珠,一圈草戒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原载《天池小小说》2026年第02期)
铜铃声声
“队长!鬼子摸上来了。”虎娃撞开队部大门时,徐队长的驳壳枪压到第七颗子弹。煤油灯的光晕正罩着反刍的牛群。这些乡亲们当孩子养的牲口,成了要命的软肋。 老槐树下,李寡妇的小驴驹吓得往她怀里钻。瘸腿骡子挣开老栓叔的缰绳,焦躁的蹄声里,山坡上冒出十几顶晃动的钢盔。徐队长灵机一动,下令把牲畜集中起来。 刀疤脸鬼子的军刀劈开雾气。公牛阿福的铜铃突然炸响,子弹擦过牛背,呼啸而过,老栓叔的骡子应声倒地,血腥味漫过露水浸润的草尖。 徐队长猛地扯开公牛的缰绳,在屁股后使劲一拍。八百多斤重的公牛后蹄蹬起黄土,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撞进敌群,犄角挑飞两个鬼子,钢盔在空中划着弧线。刹那间,上百头牲畜,化作滚滚洪流,冲向鬼子。牲畜的铁蹄踏碎鬼子的枪栓,嘶鸣声厮杀声响彻田野。 驳壳枪第七颗子弹穿透刀疤脸肩膀时,瘸腿骡子拼尽全力站起,给了他最后一击。晨雾散尽,二十三顶钢盔散落在山坡上,像被秋风扫落的青柿子。 后来,据点夜夜听到铜铃声响。新来的山田队长下令挖地三尺找铜铃,却在三棵白桦树下掘出23个生锈的钢盔。 月黑风高时,虎娃就把红布条系在牛角上,系在西山三棵白桦树上。风掠过林梢,漫山遍野的铜铃声嘶鸣声厮杀声伴着红布起舞。 (原载2025年第三期《哈达铺》)
黄昏不语
记得那是一个北风呼啸的黄昏,我突然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飞车赶回老家,母亲安静地躺在老屋的床上,像一片即将飘落枝头的枯叶。我扑通一声,双膝跪在母亲床前大哭:“娘啊!我来晚了!儿子不孝啊……” 年初,母亲就查出患了骨癌。我不相信,陪她跑过大小城市医院,可诊断结果都是无情的骨癌晚期。医生说现在医学已无能为力。我母亲那年才50岁,可万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快就…… 那年,我正带高三毕业班,为了不耽误学生前程,我白天上课,晚上匆匆赶回家陪母亲。 可是有时工作忙了,好几天才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骨瘦如柴的母亲忍着剧痛,一再催我赶紧回学校,别误了给学生上课。那年也正是我晋升高级职称的关键时刻,工作我更不敢有半点懈怠,却忽视了陪伴孝敬病重的母亲。 此刻,母亲听见我的哭喊,浑浊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光亮。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枕边微微一动。我扑上去紧紧握住,我感觉母亲的手正在渐渐凉去。 我握得那么紧,仿佛只要不松开,就还能留住什么。 母亲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就永远地离我而去。屋外风声渐停,黄昏最后的一缕光穿过旧窗棂,斜斜地落在母亲安详的脸上,落在我们母子相握、但已无法再传递温度的手上。 后来,我轻轻松开手,替母亲掖好被角,就像我小时她曾为我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我轻轻带上老屋的门。风声又起来了,在长长的巷子里低回,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叮咛,又像一声悠远而熟悉的叹息。 (原载2026年4月29日《岳阳晚报》)
长津湖魂
丁爷爷摸着崭新的羽绒服突然流泪:“这羽绒服,真暖和……当年战友说,等胜利了,要穿……” 记得那天走访,雪大天冷。我们一行三人,裹着厚厚的“雪瑞莎”羽绒服,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找到了丁爷爷家。丁爷爷是这个县城唯一健在的抗战老兵,他参加了抗美援朝著名的长津湖战役。 屋里生着炉子,仍透着寒意。丁爷爷坐在旧沙发上,身上是件薄棉袄。我赶紧拿出我们刚买的银白色“雪瑞莎”牌羽绒服,帮他穿上。“爷爷,暖和吗?”我蹲下,帮他拉好拉链。 丁爷爷没有说话。只见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大手,慢慢地抚摸着羽绒服光亮的面料,手指在微微颤抖。 忽然,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丁爷爷满脸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银白色的面料上,接着又是一滴…… “这羽绒服……”他声音沙哑,“真暖和!要是……” 他抬起泪眼,目光望向远处。“当年,在长津湖……比现在冷多了,石头都要冻裂了。我们战士趴在雪窝里,不敢睡觉,怕一睡就醒不来了啊。”他喉结滚动,“那些战士,家是南方的……才十七八岁,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冻得嘴唇发紫。他们说,等咱们胜利了,回家,说啥也得买件最暖和、最厚实的棉袄穿穿……可是他们,一件都没穿上!” 屋子里静极了,窗外的风雪似乎也远去了。同来的小李和小王红了眼圈。我们都沉默着,心像被丁爷爷那只苍老的大手攥住了。 雪停了,我们告别丁爷爷。院里的残雪悄悄融化,雪水无声渗入泥土。我抬起头,放眼望去,冬日的天空,清澈蔚蓝,像一片无言的湖水。 (原载2026年第二期《荷花淀闪小说报》)
杜鹃花开
1941年深秋,一个残月未落的黎明,冰凉的铁钩刺穿了游击队长李娟的脚踝。这是山田队长特意命人打造的倒悬刑具。她被鬼子扒去衣服,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鲜血顺着她雪白的小腿流下,滴在枯黄的落叶堆里。 为了掩护部队领导转移,李队长带队员阻击鬼子,打光了子弹,被鬼子抓住。此时她被鬼子拔去指甲,手指疼得不停地抽搐。她挂念着部队领导是不是已安全转移。 “八嘎!”鬼子的军靴狠狠踹向悬在半空的李队长的头。她猛地摇晃起来,发间的木簪应声而断,乌黑的头发瀑布般垂向地面。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突然用尽全力把肿胀的舌头咬碎,一股血雾喷溅在老槐树干裂的树皮上,就像后山坡上那些遭霜打的野杜鹃。 三天后,陈团长率部队回来,他站在老槐树下盯着树干上暗褐色的血痕,那是李队长被鬼子倒吊时,用她年仅21岁生命留下的最后印记啊。 此时,十一个鬼子俘虏跪在老槐树下,陈团长的指尖轻轻抚过老槐树那暗红的血痕。昨夜验尸时,他惊讶地发现李队长身上竟有49道带血的伤口,最后他们竟怎么也合不上李队长那双圆睁的眼睛。 得把俘虏送战俘营吧?参谋长话音未落,陈团长的瞳孔突然收缩,愤怒的他,一把夺过警卫员的冲锋枪,向着11个鬼子一阵扫射。当最后一个俘虏倒下时,陈团长大声喊道:李队长,我为你报仇了,你一路走好!两眼冒火的他,转身对参谋长说,我愿意接受上级任何处分。 这时,人们看到远处的山坡上,今年的第一丛野杜鹃正在开放。 (原载《传奇故事•经典美文》2025年第二期)
作者简介; 程纪农,山东临沂人。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2025年度中国闪小说新锐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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