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孙殿成闪小说十题
不渝
下班以后,文娟先到服装店挑了件毛衣,又拐进食品超市买了些鸡翅。今天一位姐妹告诉她,用啤酒做鸡翅味道格外鲜美。鸡翅是路华最爱吃的,她想今晚给路华做来尝尝。 上到五楼,文娟有些气喘,胸脯有节奏地一起一伏。进门以后,文娟把鸡翅放进厨房,提了装有毛衣的袋子来到卧室。 “路华,我回来了!”文娟兴奋地走向端坐在轮椅上的丈夫,说:“路华,今天立秋,天凉了,我给你买了件毛衣,等会儿穿上试试。” 轮椅上端坐的男子,很年轻,一头乌发,脸色红润,棱角分明的脸庞,显示着少年英俊,从年龄上判断,他似乎比文娟小了一个辈分。轮椅停在窗边,男子凝视窗外,他没有回应文娟的招呼,只留给文娟一个宽阔的后背。 文娟来到近前,伸开双臂,胸脯紧紧贴到丈夫宽阔的后背上。 几分钟后,文娟直起身,带着满足走出卧室。 一阵馨香飘溢过后,文娟把做好的饭菜摆上餐桌,又拿来一瓶白酒斟到杯子里。接着,文娟去卧室将路华推出来,说话的口气里含几分嗔怪:“路华,不离不弃是咱俩的约定,天降横祸不是你不守承诺,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不管,我这一生会与你厮守到底的。好了,不说了,吃饭。”说着,她将路华推到摆了酒杯的一边。 路华端坐,目视前方,不说话,也不看文娟一眼。文娟仿佛习以为常,管自絮叨着一些外面的见闻。 回到卧室,文娟把买回的毛衣穿到路华身上,照例又一次深情地拥吻丈夫,尽管丈夫没有表情,没有呼吸,硅胶的肌体带了些微凉,但文娟心里却是热的。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原创版2016年第4期)
凌空
高楼矗立在繁华街区,蓝色的楼面像一道风景,一位细皮嫩肉的大学生,鸟一样停泊在楼面上。 这会儿的大学生挺惨!你看他,身体被绳索兜得紧紧,四肢悠荡,脸色苍白,头垂到一边,嘴角衔挂着滴滴黄水。 大学生大一在读,暑假里他要打一份工,便盯上楼面保洁的工作,他觉得这份工作工资高,够刺激。于是,他便只身前往保洁公司应聘,几次被拒绝,他又几次死缠烂打,令公司不得不收下他一试。 今天早晨,保洁班长给他系好安全装束,从楼顶把他放下,他一睁眼,“一览众山小”,真的够刺激!可腿肚子却在瑟瑟发抖,一阵紧似一阵地头晕目眩,令他肠胃翻江倒海,早饭吃下去的豆汁油条,在几个回合的翻腾以后,喷薄而出。 他这样吊着近一天了,一天里,他连番呕吐,拼力坚持,几次生出放弃的念头,可旋即又被意志的枪刺回。他知道,有一种目光叫不屑,他不想刚刚开始就狼狈退出,他不想让人指着脊梁骨议论:“瞧,现在的孩子!” 金色的夕阳洒满楼面,一阵凉风徐徐吹来,大学生顿觉通体清爽,他睁开眼睛,挺直脖子,极目远眺,这时他心里好生激动。 收工了,大学生被升上楼顶,身子犹如煮熟的面条,柔软着被人水一样泼到楼顶上。 保洁班长怜惜地看着他,摇摇头:“认输吧,大学生,好工作有的是,别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大学生咬着牙,没吱声。 第二天,鲜红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幽蓝的高楼下,保洁车还没停稳,班长的目光直了。 不远处,昨天那个垂死挣扎的大学生,正一脸灿烂着朝这边跑来。 (原载《新课程报·语文导刊》2010年8月3日)
知心姐姐
十岁那年,一场大病,秋月头顶的头发掉光,以后就再也没有长出来。从此,秋月开始戴假发。 高中毕业后,秋月到省城打工,几年下来,身边的女孩都谈了对象,唯独秋月,如同一只掉队的飞雁,孤独地飘荡在半空。 工厂里小伙子挺多,追求秋月的也有不少,可秋月一个一个都拒绝了。 早几年进厂的周怡,是秋月依赖的知心姐姐,她知道秋月为什么,没人的时候,周怡没少劝她。可秋月总是说:“姐,我的情况就你知道,像我这样,还是一个人算了。” 这一天下班,周怡拉住秋月,又谈起谈对象的事,结果和以前一样,秋月还是不敢面对,周怡急了:“秋月,你咋这样,人可以失去完美,就是不能失自信!你说,人品颜值咱哪点比别人差,不就是少把头发嘛,头发除了能让人看还有啥用,戴上假发还不一样漂亮!” 周怡是个心直口快的性格,她说着话,手扬起,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秀发。她的头上,一根毛发没有,光秃秃发亮。 秋月一见,不由大吃一惊。 “秋月啊,这些年姐一直瞒着你,其实,姐和你一样,也脱了发,比你还严重,可我不照样嫁了你文哥!你文哥嫌我了吗,没有!我们的恩爱你都看到了。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心投意合,别的都不重要!” 秋月听罢,陷入沉思。 一天晚上,周怡要给秋月介绍男朋友,她来到秋月的住处,发现屋里亮着灯,周怡透过窗帘的缝隙,清楚地看见,明亮的灯光下,秋月正跟一个俊朗的小伙子偎在一起。 周怡站在窗外,扯下自己的发套,抚摸着刚长出半寸的短发,轻轻地出了口长气。 (原载《闪小说》杂志2015年第3期)
血色黄昏
红痣“砰”一声印上他酱紫色的胸膛,匪们爆一串凛冽的狂笑。 他身倚古树坐下来。脚边,黄花簇拥着铺满遍野,黄色的夕阳灼射。古树下,他结实强壮的身躯被光色雕刻得棱角分明。 红痣开出的花越开越大,花瓣拖曳着跌落地面,血色的晚霞帷幕般垂下。血涌模糊着他的思维,记忆的轮廓却难以揉碎。 三天前,匪们把话放进村里,没有五千块大洋就流血成河!匪的话没人敢不信,五千大洋是一村人的命,一村人的命也换不来五千大洋。 血不停地涌,酱紫色的胸膛被染红,红得像夜晚父亲烟锅里明灭的火,红得像二丫发辫上鲜艳的喇叭花,红得像祠堂前二月里涂染出的石狮子的眼。 他背靠古树,品尝着死亡前的痛,心里涌起的却是另类的惬意。 恐惧,像幽灵一样在村街上游荡,无奈,如漆漆黑夜,彻底裹挟住战栗的村庄。他心里清楚,匪就是匪,欲壑难填。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他将自己送上,让匪见血,也许……他的心底还有一个期盼,就是胸前的花能开进一村人的心里,能给父老苍白的面孔注入一些血色。 他眼里的神采淡下去,朦胧中他看到,村里人拿起镐头、铁叉,呐喊着奔向村口;朦胧中他看到,匪们舔了他胸膛上的花瓣,挠着肚皮策马离去。 战栗,他身体的痉挛扯动黄昏,黄昏累了,昏黄的原野被幽暗罩住。他身倚古树,轻轻地,无声无息地飞向幽深天宇。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9年第8期上)
礁石
渔村就像海边的海螺,渔村的日子就像海螺吹奏出的渔歌,渔歌雄壮高亢, 不停不歇。 清晨,海珍携着涛声送男人出海;黄昏,海珍踏着潮汐望帆影归来。 多少个黄昏,如火的晚霞被潮汐打碎,波浪的鳞光被雾气吞没,飘荡的帆影迟迟不现,海珍们站在海边,化作望归的礁石。 礁石在岁月中挺立,日子海浪般扑来,扑来,扑到脸上身上,又在脚下碎成水沫。 又一个黄昏,狂风大作,海浪滔天;礁石与风浪搏击,飞溅的水花打湿岸边的灯影。 夜,沉重得让人扛不动、挥不开,海珍的胸腔快要被压爆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刻,沉重的呼号从远海漂回,湿透的海风将渔村的黎明涂上血色。那牵魂的帆影永远地去了,自己的汉子再也回不来了,去和海神娘娘为伴了。 海浪拍打着海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渔村寂静,听不到悲恸的悲声。 凝视着祭奠的香火燃尽,海珍擦去腮边的泪水;捧土立下男人的墓碑,海珍放声吼了一段古老的渔歌。 海珍在前,儿子在后,踏着青石,踩着砂砾,母子一行昂首走向泊在渔港的新船。 上船前,海珍拍拍儿子稚嫩的肩膀:“去吧,儿子,赶海去,像你父亲那样,做一个闯海的汉子。” 帆影消失在浩渺的海面上。 海珍转身,面对儿子的新婚妻:“孩子,记住,这就是咱渔家人的日子。” 黄昏,如火的晚霞被潮汐打碎,浪波的鳞光被雾气吞没,荡漾的帆影迟迟不现,又一位渔家女站在海边,化为望归的礁石。 (原载《传奇故事》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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