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狗子,昨晚包工头刘黑子提着东西去找你了吧?”接了娘的电话,我一愣。娘在乡下,咋会知道这些呢?我说:“娘,你又听谁胡咧咧了?没影子的事。” 娘说:“这个你瞒不了娘,这是你爹夜里给我托的梦。你赶快给人家退回去。你爹有天眼,时时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不信爹真有这个灵性,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月前我爹得了一场大病,走了。我痛哭了一场,也轻松了许多。爹管我管得太严,谁也别想贿赂我一点东西,人家都说我白当了几年局长,要啥没啥。没办法,我知道爹这是为我好。 过了几天,娘又打来电话:“狗子,你爹又给我托梦了。昨晚李胖子提着东西去了你家,你不要上他的贼船。赶快把东西给他退回去。你咋不长一点记性呢?” 这还真怪了,难道爹真有这个灵性,有天眼,啥事也瞒不过他?我仿佛看到爹黑着脸看着我,那双眼令我不寒而栗。 又过了几天,娘又打来电话:“狗子,你爹又给我托梦了,昨晚一个瘦子又提着一包东西去了你家……你不要自己捂着耳朵偷铃铛,监狱不一定都是给别人开的。你做的啥事你爹都看得清清亮亮的。” 我扑通一声跪在爹的遗像前:“爹,儿子服你了。从此以后,你的儿子还是原来那个儿子。” 一天晚上,我路过小区小超市门口,无意中听到里面张瘸子在打电话:“他婶子,这几天没有人拿东西来找狗子了,放心吧,我的眼尖着呢……我保证替李正站好岗。” 我的心一紧,李正是我爹,张瘸子是我爹的战友。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7年第10期)
天价座石
三爷坐在门口的座石上,低头呼噜呼噜吃饭。过来一个人:大爷,吃饭呀。三爷没抬头:哦。那人说:大爷,我看看你这块座石行吗?三爷说:这石头有啥看头?那人说:我就是看看。三爷起身,那人围着石头左右地看,点着头,最后给三爷打声招呼走了。走老远还回头瞅那块石头。三爷不吃饭了,端着碗仔细地围着石头转了三圈,没看出啥。这块石头他天天坐,都坐了几十年了。那还是年轻时他跟人学活,回家找来一块大青石,先打成方形,又在上面刻了一条龙。说是龙,怎么看都像一条虫。后来就放在门前当座石了。三爷不看了:啥人都有,闲得蛋疼。说着呼噜呼噜又往嘴里扒饭。过了一天那人又来了。他给三爷打声招呼,就拿出相机啪啪地给石头照相。这两天三娘病又复发了,三爷正发愁,就没好气地说:有啥好照的?那人手指竖在嘴上,做了一个“小声点”的手势:大爷,这是古物,可能值不少钱呢。三爷心里有底:去去去,别忽悠我。第二天那人又带来一个人。那人说:恭喜大爷,我们已经鉴定完,你这石头值二十万,卖不?三爷愣了:真的假的?那人把钱递给三爷……三娘的病整整花了二十万。几年后,在外打工的儿子突然打来电话:爹,我在一幢别墅门前见到了咱那块座石,主人叫赵阔。三爷这些天就不安:你再问一下他小名叫狗娃不?儿子说打听了,叫狗娃。三爷突然泪流满面:这孩子…… 狗娃小时在冰上玩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三爷把他救了上来……几年前,狗娃曾几次给三爷钱物,都被三爷拒绝了。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7年第4期)
河长于三
于家祖辈以捕鱼为生,于三爹老了,于三就接了爹的渔网。 以前,于三爹多在北河里捕鱼。北河水深,河两岸工厂林立,污水垃圾全排河里,河里的鱼肥,拿到集市上好出手。 开始,于三也在北河里捕鱼。后来,于三就不在北河里捕鱼了,改在南河里捕鱼。南河发源于邾城高山,河水清澈,两岸没有厂矿企业。据说曾经有几家企业想在南河两岸安家,被乡领导挡了,乡领导说,这是百姓的吃水河,谁也不能来这里污染。南河里的鱼瘦,拿到集市上不好出手。 不过于三卖鱼和他爹不一样。他爹是去邾城大集上散卖。于三不散卖,他只卖给一个主顾。白天接了电话,天傍黑时撑船下网,天明起网,大鱼留下,小鱼放生。有用的鱼留下,没用的鱼放生。比如,主顾要几条黑鱼,于三就把其他的鱼全部放掉,只留几条黑鱼。如果主顾要几条草鱼,于三就留下几条草鱼,把其他的鱼全部放生。于三说,这样才能天天有鱼逮。 于三逮鱼的同时也顺手清理一下河里的污物,有人见了就开玩笑说:于三,看来上级给你封官了,人家当局长、区长你当河长了。于三笑笑。后来,于三的河长竟被人叫起来了。 媳妇见周围人打工都富了就对于三说:散了吧,别逮鱼了,逮一辈子鱼也发不了财。于三说:不行呀,不逮鱼这南河怕是要脏了,百姓就吃不到干净水了。这话于三媳妇听不懂:别人叫你河长,你以为你真是河长,也不嫌丢人!于三笑了笑,把那条小船又摇进河里…… 不久,于三就在乡里的一个要害部门当上了临时工,官虽不大,却很有实权。 一天,有一个人悄悄跟着于三进了邾城,见于三提着鱼进了乡长家。原来,乡长一家人只喜欢吃南河里绿色的野生鱼。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17年第4期)
穿越一幅画
他画画画迷了,一天他穿越进了一幅画里。 他画的画都是静止的,而他穿越进去的这幅画却是活的。里面有形形色色的人物,也有树木花草。可是他穿越进了这幅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来的路了。 他从小就喜欢画画,从小学一直画到他升任局长。当了局长后,他的画画得更好了,每天来求画的人都排着号儿。尽管他把价格抬得很高,还是供不应求。 回想过去,他禁不住痛哭流涕。画里有人打趣说:这有啥,不就玩了一次穿越吗?等以后穿越出去再画你的画就是了。他叹了一口气:刹车了,再也不画了! 这幅画里每天都有穿越进来的人,啥人都有。看着这些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子。他决定再画一幅画,就画他穿越进来的这幅画。于是一幅画的构图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开来。 过了好久,他终于穿越出了这幅画。 进了家门他就直奔他的画室。妻黑着脸看着他:怎么,你还要画? 他苦笑了一下:画,我还要画一幅画! 不画行吗? 不行。 不画能死吗? 死也要画。 妻骂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他朝妻又苦笑了笑。 唰唰唰,一幅画一气呵成。 妻看了,一惊:你不会又犯神经了吧? 你懂啥? 他把画小心地卷起来,细细地包装好,对妻说:去,快递给咱儿子。他儿子在单位里当局长。 妻不明白:你寄这破画做啥? 他眼一瞪:让你寄你就寄,哪那么多废话? 他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的担子。 儿子接到了画,郑重地贴在了自己办公室的墙上。 他画的画其实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他刚从里面出来。 (荣获“宝森杯”全国闪小说大赛优秀奖)
七奶的小木船
七奶推着轮椅上的木头在薛河边遛弯儿:咱们这辈子还能去南海看看不? 木头知道七奶“去南海看看”的意思:哎!都是我,拖累你了! 算了,咱都老了,想想就算去了。 七奶和木头两个人一块儿过,大门上的“烈属”红牌牌,让七奶荣光了一生,也心痛了一生。 没过几天,七奶问木头:咱薛河的水是不是流进微山湖? 是。 微山湖入东海,东海通南海,对不? 对呀。 听木头说是,七奶昏花的老眼瞬间亮了。 一天,七奶对木头说:咱找人做一只小木船吧? 做它干啥?不当吃不当喝的。 我见有人把河灯放在小木船上在河上漂。听说能漂很远很远。 你想放河灯? 七奶没说话。 几天后,七奶拿回家一只小木船。 雨季,薛河涨水了。七奶背着包,推着木头出了门。 木头问:干啥去? 去河边。 到了河边,七奶从包里拿出一双发了黄的老布鞋。木头一惊! 七奶把老布鞋放进小木船里,小木船就顺着浪涛向微山湖漂去。七奶松了一口气:老七啊……这些年我一直想给你这双鞋……去南海太远了,木头又不能离人。我没办法呀……晚上我只要一合眼,就看到你光着脚丫子在大海里…… 六十多年前,刚结婚的七爷突然接到了作战命令,他甩掉脚上的新鞋,穿上那双烂布鞋就要走。那双新鞋是结婚时借别人的。七奶一把拉住了他。七奶去东家借鞋布,西家借鞋底,整宿没睡觉,也只赶出来一只。七爷还是穿着那双烂布鞋走了。 后来,七爷没回来,七爷的连长回来了。连长拄着双拐:老七是个英雄,没有他就没有敢死队……说着交给七奶一只烂布鞋——那是从海里抢回来的七爷的鞋。 连长没走,他的耳畔七爷在吼:如果我牺牲了,请你照顾好我的女人!木头就是那个连长。 望着远去的小木船,木头忽然抬起右手,向小木船和那双老布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荣获2018“美音自在潥阳”全国闪小说大赛一等奖,入选《一见平生亲》作品集) 作者简介:吴建,山东枣庄山亭人,中国闪小说十大新锐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文学院第二十九届高研班学员。作品见《小说选刊》《故事会》《小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金山》《天池小小说》《小说月刊》《微型小说月报》《小说林》《海燕》《台港文学选刊》《北方文学》《唐山文学》《今古传奇》《检察日报》《国际日报》等中外报刊;作品入选《中国当代微小说精品》《星光闪耀——2016中国闪小说佳作选》《中国闪小说2015年度佳作》《中国当代闪小说精品》《闪小说精选·点评本》《2019“善德武陵杯”全国微小说精品集》《中国当代微小说300篇》等多种选本;入选多省多所高校高考语文模拟试卷和中考语文试卷。荣获2018“美音自在潥阳”全国闪小说大赛一等奖;2021首届“长鸿杯”全国闪小说大赛一等奖;《小说选刊》2019“善德武陵杯”全国微小说精品二等奖等多个文学奖项。出版小说集《三奶奶的小木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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