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言一白军旅闪小说十题

一副残缺的军棋

　　折腾一夜的雪，弹尽粮绝。太阳像侦察兵，拨开云层，探出头来打量着大地。

　　山坳，老屋。

　　孑然一身的老林头，披着褪色发硬的军大衣，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边来到门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军棋，又在小桌子上摆起了战场。

　　面对残缺的军棋，一声叹息。

　　加厚的棋盘，依稀可见重新画上的歪歪扭扭的铁路线、行营和兵站。红黑双方的阵容，除了少量是原班人马的“正规军”，更多的或是竹片，或是纸皮制作的“杂牌军”。

　　战斗打响了！老规矩，右手红，左手黑。

　　老林头那浑浊的眼里泛出一丝精光。他右手翻开的红方排长首当其冲，一路向前。

　　一会儿，左手翻出黑方的一颗地雷。“轰”的一声，老林头的脑海里，响起了当年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排长倒在血泊之中。泪流满面的他放下棋子，大呼一声：排长！

　　哽咽了。

　　良久。他看着背面上刻着“12·5”的红方工兵，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接着他从棋盘外找到牺牲的连长，激动地说：连长，你一定还记得吧，在坑道里，12月5日那天晚上，我在那面弹洞累累的旗帜前宣誓……

　　红方工兵行军没多久，便遭遇了炸弹。

　　老林头把那颗黑色的炸弹狠狠地丢到雪地里，咧着没门牙的嘴嗡嗡地说：就是这该死的弹片，刺穿我的下体，让我一生未娶……

　　太阳挂在天空。

　　记忆里的厮杀，定格在棋盘上。

　　老林头永远不知道的是，这副穿越战火的军棋，当年买它的是一个砸开零钱罐的小女生。后来，军棋和“赠给最可爱的人”的茶缸一起上了闷罐车，“哐当、哐当”地跨过鸭绿江。

　　（原载2022年1月1日新西兰《微型小说选辑》，《传奇故事·经典美文》2025年第一期转载）

梦很远，心很近

　　夏至夜。澎湃了几天的心海，再次被“汉连快递已送达”的短信掀起了浪涛。

　　远望“船政学堂”闪烁的灯光，脑海里跳出陆游的诗句：家祭无忘告乃翁。

　　夜更深了。头枕波涛，踏上时光隧道，穿越到中国近代海军梦的起点——纽卡斯尔。

　　大雨。淋湿了英国圣约翰公墓，也淋湿了我的心。

                                             （注：图片来自AI）

　　坐在修葺一新的“大清墓地”前，快速地播放着130多年来的场景。

　　不解、不屑、不满……墓前，一代代的蓝眼睛，不停地问。

　　他们是谁？

　　低等的东方人为什么葬在这里？

　　墓碑为什么不是向西？

　　……

　　将士的灵魂，一次次冲出墓穴。

　　山东大汉袁培福说：我们是大清水兵，来接铁甲……

　　小个子顾世忠回答道：东方，那是我家……

　　你们不能破坏和践踏！这是华夏的土地，花15英镑……陈受福怒吼着。

　　无奈、无助、无期……

　　雨停了。

　　说明来意，我与身着号衣、头包黑布的5位大清老兵席地而谈。

　　取出酒和菜，推杯换盏，酒至半酣。

　　连金源泪流满面，问：苦苦地等待，墓头的草长了枯，枯了长，怎么没人来祭扫？

　　你们走后一甲子，列强横行，山河破碎……我苦涩地回答。

　　强大的水师呢，接回去的超勇、扬威、致远呢？

　　甲午海战，被倭寇团灭了。邓世昌与“致远”官兵沉没黄海……

　　怎么可能？

　　苍天啊，这是为什么？

　　又是倭寇！

　　泣声一片。

　　良久。老兵指着墓前的照片，问：你寄来这照片是什么铁甲，我们自己产的吗？

　　如你们所愿！这是福建舰，国产的，世界现役最大的常规动力航母。

　　天佑华夏！喜极而泣，老兵醉了。

　　梦醒时分，红日，从海上升起。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2年第9期，《台港文学选刊》2022年第5期转载）

天地娘心

　　大家说，通往追悼会的路是曲折的。

　　为完成棘手的善后工作，我制定了一系列措施和方案。

　　大嫂从老区来了。刚下车她就焦灼地问：“我的儿，在部队惹祸了吗？”

　　我回答：“不，他是好样的……”

　　话音未落，她急忙说：“不是孬种就好！”

　　我介绍了王军抢救群众牺牲的经过和抚恤的规定后，她说：“娃立了功，值了！”

　　那一刻，我的灵魂像被抽了一鞭。

　　临行前，她嘶哑地说：“我娃用过的那副碗筷能让我带回家吗？好让我三餐能看到他……”

　　天地娘心！

　　送行的车子走远了，两旁列队的官兵像雕像。

　　（原载2017年出版的闪小说集《军魂闪闪》，《小小说选刊》2024年第11期转载，入选《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

作者简介：剑言一白，原名吴跃建，曾是从军28年的上校政委，中国当代军旅闪小说代表作家、福建闪小说委员会原会长、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闪小说十大新锐作家。迄今已发表军旅闪小说作品1900多篇，著有军旅闪小说集《军魂闪闪》《军旅赠言》等。2013年以来，闪小说作品先后在“庄子道酒业杯”中国闪小说年度总冠军大赛和“赤系杯”世界华文闪小说大赛等征文比赛中，获6个全国一等奖。2018年以来，先后筹划组织了“双拥杯”等6届面向全国（全球）的闪小说（微小说）征文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