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言一白军旅闪小说十题

我心依旧

　　大马、槟城。万绿丛挂，春风吹花。

　　傍晚，潮汕街，老宅，厅堂。耄耋老人给上学的晚辈们下达参加“赤系杯”征文任务后，眼睛湿润了。

　　小孙女眨巴着小眼睛，问：阿公，怎么理解家国情怀呢？

　　大孙子抢先回答：阿公教我们那些古诗词时不是说过了吗？“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还有《静夜思》《出塞》《游子吟》等都体现一种家国情怀。

　　看了一眼晚辈们，老人深沉地说：家国情怀，很崇高很理论，也很平凡很具体，是中华儿女家国统一的精神脐带和血脉传承。说完，他指着《光华日报》问：你们记得这张报纸是谁创办的吧？

　　小孙女一脸自豪地说：我知道，是孙中山先生。

　　大孙子补充回答：孙中山办这张报纸，是为了宣传号召推翻专制帝制。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辛亥革命。

　　老人点头赞许。从书柜里取出一沓泛黄的报纸，打开一张介绍说：这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陈嘉庚代表南侨总会发表演说号召华侨支持祖国抗日的照片。你们的曾祖，就是响应号召回国，血洒抗日疆场的……厅内，空气仿佛被点燃。

　　这张，是女教师白雪娇应征南侨机工，临别时给父母的告别信，成为当时轰动槟城的抗战家书。来，你给大家念念。

　　大孙子接过报纸，深情地朗诵起来：家是我所恋的，双亲弟妹是我所爱的，但是破碎的祖国，更是我所怀念热爱的……在祖国危难时候，正是青年人奋发效力的时机……

　　爷孙们热泪盈眶。

　　（原载2019年9月10日马来西亚《光华日报》，获“赤系杯”世界华文闪小说大赛一等奖，《台港文学选刊》2019年第5期转载）

极寒的温暖

　　雪虐风饕、遮天迷地。

　　今年的封山来得特别早。一周的暴风雪，覆盖了前沿阵地里钢枪的狰狞。

　　缺氧、饥寒、寂寞……哨所里，狼籍一片。

　　几个士兵，依旧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地发抖；饥饿的三等兵，正在用廓尔喀弯刀猛砍冻成冰砖的干粮；老兵拉托德努力地瞪大双眼，似乎想看清楚那幅已被他摸烂的“爱经”扑克牌；参谋官面无表情地从弹匣里一颗一颗地卸出子弹，又一颗颗地填进弹匣；昨夜冻死的那个新兵，仍然直挺挺地躺在门边的铺位上，无人问津。

　　突然，观察员报告：敌袭！三架无人机飞来，挂载不明炸弹，距离300米……哨所里大呼小叫、一阵慌乱。

　　有惊无险！无人机徐徐地降落在150米外，那一排安装着太阳能锂电池发电设施的敌方哨所前。

　　天哪／恨啊／挨饿／多冷的隆冬……

　　对方阵地前那一排扩音器响了，刺耳的歌声，划破了宁静的山谷。

　　该死的！又是旁遮普邦的神曲。参谋官愤怒地骂道。

　　官兵们精神要崩溃了，捂住耳朵，瑟缩在被窝里。

　　“嘀嘀哒哒……”哨所里，响起“前指”的回电：经查，三架无人机是为敌方送餐之用，挂载的“不明炸弹”，系德阿产业园区生产的快热食品，切莫扰乱军心！

　　电报，在大家手中传递，一个个脸上露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样子。

　　三等兵吞了吞口水，两眼发光：哇，无人机送餐，神来之作！这天寒地冻的，在温暖的空调房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家的感觉啊！这个冬天，他们不会冷吧？

　　住口！参谋官看着那一堆冰冻成砖头的干粮，肚子里倒海翻江，不停地呕吐……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21年第1期，获“德阿杯”全国征文二等奖）

我自仰头向天笑

　　1976年1月23日，美国费城。

　　洁白的病房，挤满黑皮肤的悲戚。

　　病床上，思维混乱、失语10多天的保罗·罗伯逊，睁着呆滞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病床旁，儿孙们想到了他那萦绕一生的未了心愿。

　　于是，儿子取来那本封面剪去一角，被他摩挲得起毛的护照，先是举到了他的眼前，然后放在他的掌中，帮他弯曲手指，握着。

　　儿子又打开了影集，娓娓道来：父亲，你的护照虽然被吊销了，可是我们都去过东方中国。看，这张是我在长城，这张是你孙女在天安门的留影，这张是你孙子在人民大会堂歌唱《起来》……

　　他的眼球动了一下，若有所思。

　　华大使来了，握着手，说：罗伯逊，你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是第一个把《义勇军进行曲》唱响全美，传唱至全世界的黑人歌唱家！

　　他眨了一下眼，似乎拼尽全力地想坐起来。

　　亲人们心领神会，把病床的头部慢慢地摇高。

　　大使取来一个镜框，端到他的眼前，说：这是1940年，你第一次在万人露天音乐会上高歌的照片，当时你说，要把这首叫《起来》的中国歌曲，献给战斗的中国人民。

　　他的目光，有了一缕生动。

　　大使指着一张泛黄的电报，说：这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把《义勇军进行曲》定为国歌，你发来的贺电。接着又拿来一张老唱片：这是你以《起来》为名，灌制的唱片……

　　他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病房里，回荡着他那高亢的声音。罗伯逊仰头向天，脸上凝结着笑容。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第5期，《台港文学选刊》2022年第1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