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莫生气
九爷手里捧着的这个水烟壶,可是一个祖传臻品。你看那镶铜的壶嘴,抹得金光煜煜,壶身通体透亮,更奇的是壶中有一条栩栩如生的蛟龙,随水晃荡,像腾云而来,又似驾雾而去。 玉石做成的水烟壶,人称玉如意,可是九爷更愿意叫自家的这个壶叫“莫生气”。据说九爷的父亲曾在京城做官,某次从古玩店淘得这个玉烟壶后便爱不释手,对烟壶内壁所暗刻的蛟龙图案,更是赞叹不已。一日,九爷的父亲正在家里玩赏烟壶,忽闻六君子菜市口伏法的变故,他惊怒交加,手中烟壶重重往桌上一顿,啕然大哭:天灭我朝矣! 说来竟也奇怪,在重力之下,烟壶内壁蛟龙震落,竟似活过来一般。观看过此壶的人,莫不啧啧称奇叹为观止。只有一行内人私下偷偷对九爷的父亲说,此壶一顿生灵气,二顿破器璧,一定要好生爱惜,切莫再重力动其根本。 不久,其父解职归乡,临死时留下遗言:手握玉如意,切切莫生气。九爷谨遵父训,在家屯地置业,崇文习武,敦亲睦邻,颇得乡人口碑。闲时,九爷手捧烟壶,有烟没烟的,不时放在嘴里,吸溜几口,那样子,德高望重,不怒自威。 有一天,在县城保安团谋职的宗侄领着一人前来造访九爷,九爷手捧烟壶坐在中堂迎客。宗侄说:叔,这位是皇军佐佐木少佐,他说了,只要您献出玉如意,他就保您做县里的维持会长。 坐在一边的佐佐木少佐,眼睛盯着九爷手中的烟壶,喉结上下滚动。 不待宗侄说完,九爷已气得须发颤抖,手中的烟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烟壶卟的一声四裂开来,壶中水溅了佐佐木一身。 (原发《梅州日报》)
鲤鱼上树
俗话说,祖有宝地,庇荫三代。田大壮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为他英年早逝的爹妈造一穴墓地便成了他一块心病。一来是为铭记爹妈养育大德,二来是想让儿孙能绵延福祉。 大壮的心病在农村责任田包产到户后得到了根治。喜动脑筋的他在自家责任田上打开了算盘,别人都种稻谷,他就种瓜果;别人都种辣椒,他就种番茄,几年下来硬是从土里刨出了半小箩筐的金子。有了钱后,他又惦记起为父母造墓的事儿来。说来也巧,有天他认识了一个自称是专看风水的游方先生。在酒足饭饱之际,他向先生讨要指点。先生眯缝着醉眼,似醉非醉看着周围四面环绕的群山,模棱两可地撂下一句话:“有鱼上树的地方,可矣!” 他心里装下了这句话,天天寻找着上树鱼,天天期盼着鱼上树。这天劳作后他坐在路边树荫下歇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小路通往山里的几个寨子,常有往来趁墟的乡民在此稍歇。突然,他眼睛一亮,揉了揉,细看,果真,旁边的树杈上挂着一条鲤鱼。 他择了个吉日,就在这树下修起了一座煞是气派的坟墓。 几年后他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乡邻向他道喜,大壮嘴上带笑:“别人是鲤鱼跳龙门,俺乡下人,也就只能鲤鱼上树喽。” 转眼儿子在城里做了大官,田大壮成了田老汉。 忽一日风传儿子因贪腐被双规判罪,乡邻宽慰借酒浇愁的田老汉,他嘴苦心更苦,一时竟不知说啥好。 田老汉不死心,专门去请来有名的风水先生帮看先人坟墓。先生看后说,这确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可为什么就不能庇荫子孙后代呢? 田老汉咚地跪在墓前,失声痛哭:不肖儿孙愧对列祖列宗啊! 哭完,他操起锄头,一把将墓碑砸成两半。 (首发2018年10月31日《梅州日报》梅花副刊)
最后一幅梅花图
昨晚上狗叫了半夜,吓得梅老先生一夜没睡好。天刚放亮便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屋后梅园。尽管已有预感,可眼前梅园的景象,还是让他眼冒金星脚步趔趄。 梅老是梅园的第八代传人了。他懂梅,更善画梅。凡到过梅园的人,莫不称赞梅园错落有序精致雅典;凡见过他画作《傲雪凌霜图》的人,莫不直呼能闻到暗香浮动。凭着他把一座百年梅园打理成了小城一景,凭着他的一手好字画,梅老成了小城稍有名气之人。 半年前,市领导曾语重心长跟他说,仙居乐高档小区选址点靠近梅园,要梅老顾全大局。梅老心里暗暗叫苦。 前几天,梅园外墙上被人用红漆喷上了大大的“拆”字,临大门更直接喷上一把威风凛凛似滴着血的大刀。 呆立半晌,梅老搬出桌椅,铺上宣纸,磨研好墨,他要把这梅园的最后一景,收入画中。 刷刷刷,几株颓然倒地的百年梅树在画中重植。 他看一眼园中景,便添一笔画中情。 画了一张又一张,可画上没有一朵梅花,甚至连一朵花蕾都没有。梅老把这些了无生命气息让人近乎窒息的画扫落在地。望着狼藉的梅园,梅老内心气郁成结。没想到这百年梅园,熬过了义和团、军阀、日本人,也熬过了兵痞土匪、破四旧,今天却要毁在自己的手中。 桌上剩下了最后一张纸,梅老蘸墨、运笔,刷刷几下,几株百年迎风斗雪的躯干风骨便跃然纸上。蓦地,他感到胸中有股咸腥涌冲上来,张口,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纸上。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地上的画稿四下飘零。唯有桌上用镇纸压着的梅花图,在冬日里,傲雪盛放。 (原发《宝安文学周刊》,《闪小说》等)
音标
邹老师和曾老师从事英语教学工作一辈子,可谓是桃李满天下。这天,他们俩难得地聚在一起喝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当年同学们对英语单词进行汉字注音的趣事。 曾老师说:我们班有个小高同学把“英语”注成“应改历史”,现在他在文史馆做馆长了。可见冥冥中似乎注定了什么呢。 班上那些个把“英语”注成“应该累死”的同学到现在大多是工薪一族。可见性格即命运啊!邹老师不禁感慨了一番。 是啊,曾老师搭话说:俗话说三岁看老,果真没错。就说“中国”这个词吧,小王注成了“拆你”,他现在是房地产开发商;小林把它注成“拆哪”,成了拆迁队长;小李注成了“拆呐”,是城建办主任。 邹老师冷不丁地接过话头说:我们班上那个小邱,他不光把中国注成了“拆你”,还把中国人注成了“拆你死”,你猜他现在是什么职务? 稍微停顿了一下,邹老师加重了语气说:他是某地地方官。 (原发《北京青年报》,《杂文选刊》等) 作者简介:憨憨老叟,原名邹保健,曾用笔名尖山、六木森森等,20世纪70年代生人,广东梅州丰顺人,现居深圳。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从20世纪90年代始,在《解放军报》《北京青年报》《深圳特区报》《梅州日报》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各类文字二百多万字,并获得多项奖项,著有《如果先生的墓志铭》《深圳苦旅》等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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