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途闪小说十题

紫禁的城

　　老愚年少轻狂时在紫禁城说过一句话：“不请我当皇帝，老子就不进紫禁城。”小屁孩懂个屁，谁请你当皇上呀，紫禁城你是爱进不进，没人求你进，不但不求你进，而且是想禁止你进就禁止你进。可不是嘛，早600年前，这紫禁城是给皇帝造的宅子，你老愚算老几啊，当太监都不够资格吧？

                                                                                        （注：图片来自AI）

　　老愚冲着故宫午门“哈哈”一声：“老子我又来了！”他食言还是妄言已经不重要，又有谁真记得几十年前他还是毛孩子时说过的话，来就来呗，买票！

　　时至傍晚，和老愚一块去的丫头问他：“你是不是特想当皇帝？”老愚一副鄙视的面孔反问道：“谁说的？”丫头说：“不是谁说的，是谁都知道中国人都有一个皇帝梦。难道你没有啊？”夕阳就在这话当间落下。老愚就势说：“皇帝也是没用，一样留不住西落的太阳。”丫头说：“留不住的是皇帝他老人家，人家太阳东升西落永永远远，你这不瞎操心吗！”

　　几个打扮成清代皇宫里人模样的女孩走在大殿前特别保留的原石砖道上拍照，也能以假乱真。岁月的留痕总是坑坑洼洼，不论皇宫还是其他地方，无一例外。女孩倒是光鲜。丫头问：“她们是想做皇后吗？”老愚说：“女孩都有入宫成妃的梦想。”丫头说：“待在这里有什么好？”老愚说：“是啊，皇帝皇后有什么好，天天只能在这城待着，想出都出不去。”

　　可是人还是想待在这里。紫禁的城，修缮保护得越来越鲜亮。

　　到点了，老愚和丫头被保安轰了出来。

　　(选自《嘉应文学》2023年第5期)

游走的手机

　　清明节这天，老愚的手机不见了。

　　他仔细回顾这一天行走的线路，回忆每一个场景使用过手机的每一个细节。

　　买祭拜用的鲜花，他是用手机付的款。老愚还想比较一下价钱，摊主说都是对面一家花店老板的，没的比。

　　沿着陵园中轴线一直向上，来到山间老赵家墓地的位置，老愚却找不到一条上山的路。原来的步道石阶，都被摆满的灌木堵住，看到远处山上安置的监控摄像头，还有几位游动的便衣，老愚知道他不能靠近了。正是“紫色出玉兰，阳光抚大地”的时刻，老愚悄悄用手机拍了照，向老赵安魂的方向献花致敬。老愚拿着手机边走边回头，看到有人盯着他。在陵园被注视，他有些不安。

　　离开陵园，老愚去凭吊一座被强拆的小区，昔日花园式的建筑群落已经变成遍地碎石烂瓦，原本树木花草庄稼蔬菜瓜果成片，如今在废墟中还有几棵树活着，顽强地吐着嫩芽。老愚把这景象留在手机里。剥夺者除了夺命还要夺走原本属于生命的尊严，他要给被剥夺者留点念想。

　　之后，老愚点餐吃饭，导航驾车，通话微信，手机都在。

　　可是老愚整理了照片，并与他人分享，之后，手机就不见了。

　　真是见鬼！他四处寻找，手机踪影全无。

　　直到傍晚，有人告诉老愚，室内台子上发现一部手机。

　　那手机正是他的。

　　可这更是奇怪，老愚没进过那间屋子，他的手机怎么会在那里？

(选自《嘉应文学》2023年第5期)

铁轨深处

　　嫁到京城两年我还没有回过家。虽然坐火车三个小时就能到省城再坐汽车到家也超不过五个小时，我总是自己找理由搪塞爸妈。

　　树叶快掉光的一天，接到老爸的电话，让我到北京南站去接他，我又惊又喜。老爸从没来过北京，怎么说来就来了呢。

　　下了地铁，站在月台上，望着空旷的铁轨深处，呼出的哈气让我感觉天是凉的脸是热的。

　　老爸老了，眼神却亮了。

　　我拉着老爸的手往站外走。他停下，把手里的提袋交到我手里，说：“你妈妈酱的牛肉，让我给你送来。我就不出车站了，坐下趟车回家。过两天是你生日，肉还放得住。”

　　我的泪水随着铁轨走了。

(选自《百花园》2024年第3期)

韭菜的滋味

　　韭菜的滋味好，几乎人人都知道，一些个动物同样知道，老愚当然也知道。可说起割韭菜，却不是谁都知道，老愚开始也不知道。

　　他第一次在韭菜地里动手，拿铲子就要挖，被制止，人家说他没常识。常识是什么？常识就是只要不是智商问题，都应该知道的事和道理。老愚被笑没常识，他倒没觉得寒碜。他是一个知道学习使人进步之人，早年被教化向书本学向社会实践学习的道理，至今还受用。虽然有些事他明白得晚，可明白了总比糊涂着强。

　　老愚一边拿刀子割，一边喜形于色地说：“原来如此，韭菜是用来割的，割了长，长了割，割了还长，长一茬割一茬，一茬一茬割下去，哈哈！”韭菜刚刚割开那窜鼻子的味道让老愚立马着迷，以至于嘴上吃着韭菜炒鸡蛋，鼻孔到脑门都混合着那新鲜韭菜的得意滋味。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韭菜不再仅仅是一个菜名，而且成为一个社会学名词，频频出现在各类社交媒体，老愚好奇起来。直到有一天被别人指着戏弄：“你这愚人也就韭菜！”他才警觉起来。

　　挨到夏末秋初的一个傍晚，大姐说吃韭菜包子，老愚神经质地感觉后背连脖子一阵发凉，晚上查看基金净值，又跌一大块。韭菜馅包子的味道向来不错，这一锅好像还有点活人的味道，老愚经常大脑失控胡思乱想。

　　第二天他找到一块韭菜地，下铲子把韭菜连根端掉。他就是想毁了它，可毁也就毁了一块韭菜地。那老愚也说解气。

(选自《孤山泉》中国科学文化出版社2024年8月出版)

灵木知良

　　月溪村口有一株千年灵木，树皮已经泛出银鳞般的光泽，村民叫它“知良”。

　　老木匠造屋，面向知良抚着树干说：“知良，要借你的骨血造屋梁啊。”然后，用银斧轻轻划三下枝干，树的汁液便缓缓淌进陶罐。知良总是贴心地舒展枝条，为老木匠遮去正午的骄阳。

　　一夜，马蹄声声，踏碎蝉鸣，一身着锦袍的客商围着知良转了三圈，用金斧劈开树皮，喝道：“有说灵木汁能染云锦？”但见枝干喷涌的汁液瞬间染红溪水，客商见状捧着玉瓶仰天大笑。知良颤动的落叶化作枯蝶，惊飞满山宿鸟。

　　七月，暴雨连下十日，山洪裹着断枝冲毁染坊。客商跪在泥泞中，忽见洪峰里浮着老木匠当年造的梁柱，正架成三角护住啼哭的幼童。残破的树桩渗出晶莹汁液，蜿蜒成“共生”二字。

　　村民拾回老梁，用它重盖宗祠，发现知良残根萌出青翠的新芽。

　　月光映照祠堂牌匾，当年老木匠用灵木汁写就的暗纹若隐若现，有心人读出每道年轮里都藏着半部《齐民要术》。

(选自《传奇故事经典美文》2025年第4期)

作者简介：　

　　余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顾问，汉语闪小说倡导者，1984年起发表文学作品，2007年开始闪小说创作，作品陆续在全国报刊刊登，并入选多种选本。著有《余途寓言》《余途不多余》《飘去桃花》《心上荷灯》《愚说》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