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乐营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谭乐营闪小说十题

脸面

　　盛夏的一天，刚下过一场雨，艳阳一照，天格外闷热。秀玲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前天，秀玲觉得男人石头做了一件丢人的事，便不依不饶，当众让石头出了丑，石头满心不乐意，都两天了，嘴还撅得能拴头驴。

　　秀玲一个人出了家门，她想找闺蜜荷花拉拉呱，散散心。

　　秀玲和荷花无话不说，不管谁心里有疙瘩，或缠着一团乱麻的时候，敞开心扉一说，疙瘩就没了，乱麻立马变得顺溜溜的。

　　秀玲在楼下就听到荷花屋里的争吵声。原来，荷花和男人根明正为一件事拌嘴。平时不爱说笑的荷花，竟然粗声大嗓地和根明掰扯，寸步不让。

　　根明说，你别小题大做，这个事能怨俺？

　　荷花说，不怨你怨谁？错了就要承认。

　　根明说，你胡搅蛮缠。

　　荷花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秀玲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在她的印象里，根明为人随和，办事讲原则；荷花心地善良，知书达理。周围邻居没有不夸这两口子的。

　　秀玲敲开门，径直进了屋。秀玲攥住荷花的手说，啥大不了的事儿，哥又不是故意的，少说两句吧。

　　荷花把头扭到一边说，他有啥本事就让他使。

　　秀玲把脸转向根明，说，哥，有啥事儿说开就好了。

　　根明把头扭到一边说，哥倒要看看她能咋样。

　　这个时候，根明的同事来了。荷花乌云密布的脸，转瞬变得阳光灿烂，就像刚才啥也没有发生过。

　　根明的同事走后，秀玲笑话荷花说，刚才你的脸比孙猴子变得还快。荷花嘻嘻一笑，说，关着门咋打咋闹都行，在外人面前要给你哥留脸面，要不，你哥咋做人？

　　秀玲心头一震，几天来胸中的块垒瞬间消散，顿觉心清气爽。她知道该咋做了。

　　（原载《天池小小说》2026年第2期）

灯

　　老李吃了晚饭，陪老伴出来散步。

　　老李和老伴散步的路上，有两座三层沿街楼，开了两家饭店，南边的楼叫南饭店，北边的楼叫北饭店。饭店一楼是厨房，二楼三楼是吃饭的房间，每当华灯初上，二楼三楼吃饭的房间个个灯火通明，一派兴隆景象。

　　老伴羡慕地说，这么多人来吃饭，老板一天要挣多少钱呀！老李嘿嘿笑了笑，说，灯开着，不一定有人吃饭。老伴纳闷，懵懂地看着老李。

　　老李说，别看着南饭店三楼都亮着灯，可是，在里面吃饭的很少，也可以说，基本上没有。老伴说，你咋知道？老李说，我去吃过饭。那一次，起初，我们是想去北饭店吃饭，可是，北饭店已没有多余的房间，大家等不及，只好去了南饭店，南饭店三楼的房间也都亮了灯，可是，里面根本没有吃饭的，二楼还不满。

　　没人吃饭，还亮着灯，不是浪费电钱吗？

　　电钱才几个？他们这是耍小聪明，亮着灯让人以为来饭店吃饭的人也爆满。

　　南饭店才装修了，比北饭店气派好多，咋来吃饭的还不如北饭店多？

　　开饭店，不是比气派，而是看你的食材，看你的烹饪，看你的诚信。

　　老伴似懂非懂。

　　老李又说，别以为南饭店才装修了，能撑过一年去，就是高手。

　　别瞎说。

　　咱走着瞧。

　　半年后，老李和老伴散步走到南饭店，南饭店一班人马正趁着夜色，往外运餐桌。老板的脸像锅底一样黑。

　　老伴佩服地看着老李，说，还真让你说着了。老李说，老板的灯掌错了地方，灯应该掌在心里啊！

　　（原载2025年5月28日《德州晚报》，入选《2025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

拿婆婆当娘待

　　天快黑了，文秀还没有走的意思。热浪还在空中一波又一波地滚动，热。正是熟麦子的季节，家家户户没有闲人。

　　娘突然想起了啥，说，文秀，那里麦子也该熟了？

　　文秀前年找了个婆家，是后山村的，有四五里路远。刚结婚那阵往娘家跑得还怪勤，去年，添了个儿子，来娘家就少了，每次来，也是急三火四的，待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说家里有事便匆匆回婆家。

　　受委屈了？谁给你气吃了？娘故作小心地问道。娘的问话，像个小辣椒，一下子把文秀的眼睛辣红了，接着有亮晶晶的东西从眼睛里淌了下来。

　　原来，婆婆误会了文秀，还大声责怪了她。文秀一气之下，撂下儿子回到了娘家。

　　娘“噗嗤”一声笑了，说，艾吆，俺宝贝闺女还真是受委屈了。娘寻思了一会儿，又说，娘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很可能是你婆婆无意的，话赶话才把话说重了，再说，你也有些过敏呢，要是娘这样，你也和娘过不去？文秀说，娘是娘。

　　娘担心的就是这个，把娘和婆婆分得这么清，就和吹着尘土找裂缝一样，不闹别扭才怪呢。于是，娘说，娘的话你没有放在心上啊！你拿婆婆当娘待试一下，看看心里还有没有疙瘩？

　　一阵微风吹来，缕缕麦香沁人心脾。

　　娘说，快点儿回家吧，孩子也该吃奶了。

　　文秀在前面急慌慌地走，爹紧跟在女儿的后边。一轮朗月挂在天空，洒下亮晃晃的月光，弯弯曲曲的山路一片洁白。

　　（原载《德州晚报》2025年7月30日）

年关

　　进了腊月，年味越来越浓，大家幸福地忙碌着。王维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王维开了一家公司，养着四五十号人，员工们两个月的工资还没有着落呢。

　　看着王维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办公室的小李劝王维，王总，你待员工有情有义，有的公司都拖欠员工半年多的工资了。王维当然知道这些，可是，员工们都有老有小，都等着员工们辛苦挣来的工资啊，不开工资，一家人咋过？

　　小李又说，又不是你非要让他们来公司的，是他们自己愿意来的……王维摆手不让小李再说下去：话不能这样说。

　　打去年，公司运营就不顺畅，磕磕绊绊好歹挨到了年尾，不过，员工的工资一分钱也没有落下。员工们临走，王维说，根据市场行情，明年公司还不见好，也有可能比今年还差。不是撵大家，谁有高枝就去攀高枝吧，免得耽搁了大家。

　　员工们炸了锅似的，都说，王总，您不能嫌弃俺，俺出去两眼一抹黑，就是不开工资，俺也跟着您干。

　　王维心软，看着一张张信任又渴望的脸，又改变了主意。没有想到，公司像个患了病的病人，一年了，病恹恹的，总不见好。

　　小李说，王总，员工们都说了，实在不行，这两个月的工资过了年再发也行。王维一听，红脸嘟囔地说，这哪行，今年的事，就要今年办，年还因为你没有钱，拖两天再过？

　　腊月二十九，员工们都足额拿到了工资，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王维三十多万的爱车易主了。

　　（原载《传奇故事·经典美文》2025年第1期）

退一步

　　奶奶看着站在门口的孙子小辉成了个土人儿，吓了一跳，惊呼，咋弄成这样了？

　　正在厨房做饭的妈妈听到奶奶的惊叫，一步蹦到了客厅里，没头没尾地问道，咋啦，咋啦？

　　小辉好像有了依靠，也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哇”地一声咧嘴哭了。小辉一边哭一边用手抹着眼睛，把小脸蛋儿弄得花里胡哨的。妈妈连忙拿了纸巾擦小辉的脸。

　　一道浅浅的小手划痕，若隐若现地趴在小辉的左脸上。妈妈心疼地问道，谁打你了？小辉抽抽搭搭地说，是小明。

　　小明家住小辉家的对楼，和小辉同岁，都上幼儿园大班，俩人能玩到一块儿，平时，俩人结伴上下学，两家老人都放心。

　　小明长得白白的，说话蚊声蚊气的，文弱得像个小姑娘。小辉妈妈不相信小明会对小辉下狠手，可是，小辉说得那么肯定，又不得不信，便气乎乎地拽着小辉，要去找小明的家人讨说法。

　　没承想，奶奶拦住了小辉和小辉妈妈。奶奶说，就像炒勺碰锅子，小孩子还有不打闹的？小孩的事，大人要少掺和。

　　小辉妈妈说，您孙子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就算了？奶奶说，反正小辉这样了，你能去小明家还下来？退一步，小不了。

　　尽管小辉妈妈不服气，终究没有去找小明的家人讨说法。

　　第二天，小辉妈妈送小辉下楼。小明被妈妈牵着手，在楼下等着小辉。小明见了小辉，用力挣脱了妈妈的手，向小辉跑了过来，并摆手和妈妈说再见。细心的小辉妈妈，发现小明的左脸上有一道清晰的小手划痕。

　　小辉妈妈心想，幸亏听了小辉奶奶的话，往后退了一步。

　　（原载《传奇故事·经典美文》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