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辉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邓辉闪小说十题

影子与狗

　　一只笨拙的狗逆着阳光行走，注意到自己前方总有一道黑影伴随着它奔跑。无论狗走得快或慢，停下来转圈还是静止不动，那道影子总是如影随形，这让狗感到十分恼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东西总是黏着我不放？难道是在挑衅我吗？

　　一条影子而已，还想没事找事，当我怕你不成！狗烦躁地一脚向影子踢去，谁知踢到了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走开！狗愤怒地吼叫着，伸出爪子试图抓打，却总是抓打不着；张嘴去咬，结果满嘴都是泥土和硌牙的小石子。嘴唇被划破，流着血，疼痛难忍。

　　狗发起了狠劲，开始追逐自己的影子。它飞快地奔跑，但影子似乎总是能更快一步。狗累得两眼冒着金星，气喘吁吁、步伐踉跄，拖着沉重的身子疲惫不堪地追赶着，却始终无法捕捉到那个顽固的影子。

　　狗最终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喘息，偶然间发现影子被自己压在了身下，暗自窃喜，这次看你往哪里逃！它用爪子按住影子的头部，却发现影子爬到了自己的爪子上。

　　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降落在狗的头上。狗厌恶地抬起爪子拍打，却意外地看到自己的爪子按在了影子的头上，狗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就能制服你。

　　狗用力向下压爪子，结果却把自己的头按在了地上。

　　（原载《当代作家》2025年8月）

给老父亲照相

　　医院的病房里，杨大勇凝视着八十六岁高龄的父亲。自从中风以来，父亲的身体日渐衰弱，这让他心如刀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母亲早逝，那时大勇年幼，以至于如今连母亲的面容都记不清了。父亲一生辛劳，既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地将他抚养成人。特别是自己童年时，父亲在风雪中背他上学。为了挣钱供他上大学，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袋。后来，他在城里买房时，父亲送来一编织袋零散的牙缝钱。七八十岁高龄时，父亲仍弯腰在田间劳作的身影……这些画面让他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流淌下来。

　　喂父亲喝下两勺流质食物后，父亲摇头示意不再需要。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大勇急忙将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尽管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且模糊不清，大勇还是明白了，父亲是想回乡下的老家看看。

　　当医生的妻子含泪建议，应该满足老人家的愿望。

　　在将父亲轻飘飘的身躯背下楼，走向车位的短暂路程中，大勇感到自己的步伐异常沉重。

　　乡下老屋门前，大勇小心地搀扶父亲坐在椅子上。屋内的妻子示意他过去。妻子低声告诉他，她已经翻遍了整个家，只找到了你、我、儿子、儿媳和孙子的照片，却找不到老人家的一张照片。

　　照相！大勇哽咽着，语气坚定地说。

　　妻子支好数码相机，和大勇一起走到父亲身边。

　　爸，笑一笑，我们来照张合影。大勇苦涩地笑着对父亲说。

　　老人睁开眼睛，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凄凉。

　　老人笑过之后，闭上了眼睛。而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原载《当代文学家》2025年8月）

关系

　　电闪雷鸣的夜晚，风雨交加，大雨倾盆而下。青年走得急，不小心滑倒在湿滑的路上，当即陷入了昏迷。

　　不远处，一位老妇人正倚着门站着，目光呆滞，像是在等着什么。可当她看见青年倒地不起的那一刻，眼中骤然闪过光亮，瞬间恢复了生气，想也没想就冲进了雨里。她撩起衣摆，小心翼翼地盖在青年脸上，替这个昏迷的年轻人挡住倾盆而下的风雨。

　　风雨肆意狂虐，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漫天风雨里，显得格外孤弱无助。老妇人紧紧守在青年身旁，嘴里一遍遍呢喃着“儿啊，儿啊”，她的声音顺着风呼雨啸一点点扬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声声凄厉的呼唤。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在他们头顶，紧跟着，“轰隆隆”一声惊雷在半空炸响，像是要把整个天空劈裂开来。

　　“啊！”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大叫一声，当场昏厥过去，倒在了青年身边。

　　惊雷的响动倒是惊动了昏迷的青年，他悠悠醒转，环顾四周，看见了倒在身旁的老妇人。青年心里猛地一紧，莫名地慌了神，他不住摇晃老妇人的身体，连声喊着“妈！妈！”，探到老人还有气息后，他立刻抱起老妇人，朝着那扇仿佛藏着温暖与安稳的屋门走去。

　　进了屋，老妇人慢慢醒了过来，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怜爱，她望着青年，柔声问道：“儿啊，你没摔伤吧？”

　　听到老妇人的问话，青年瞬间愣在了原地，满脸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旋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妈，你的疯病好了？”激动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紧紧抱住了老妇人……

　　（原载《当代文学家》2025年8月）

搬砖

　　读初中二年级那年，他厌学，成绩急速下滑。父亲把他领到建筑工地，指着大汗淋漓、灰头灰脸的工人说，你上不成学，就要和他们一样，在这里搬砖！

　　确实有个搬砖工，一张娃娃脸，看样子不足二十岁。

　　父亲喊那个年轻人，孩子，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苦受累？

　　那孩子头也不抬，继续搬起十六块重约八十斤的砖垛，丢下两个字：磨炼！吃力地向吊车所在位置挪去。

　　一位老年民工走过来，告诉这爷儿俩，那是老板的儿子，在读大学生。每年都要在工地干苦活累活一个月，说是再教育。老板不用来，那孩子很自觉。老民工感慨：这样的孩子，以后一定能成大器。

　　父亲愕然，片刻后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头点了点，拉过儿子，搬砖去！

　　连续二十天，工地上多了这对父子的身影。

　　接下来的每一个暑假，父亲都会领着儿子，在工地上干活二十天。

　　五年后暑假，这对父子来到工地上。儿子把金灿灿的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父亲手中，爸，以后你就不要干这活儿了。我以后每年都要来磨炼一个月。因为我明白了什么叫苦，什么叫甜！

　　父亲看着撂下外衣走向砖垛的儿子，眼睛湿润了。模糊的泪光里，儿子的身影高大起来……

（原载《小小说月刊·全国小小说选》2025增刊）

红眼病人

　　燕先生最近病了。无论在哪里见到好东西，血红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恨不得把目光钻进去，把眼睛把身体都挤进去，想拔出来很难。听说谁家发财了，谁家有喜事，眼睛立马红了：为什么不是我？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眼睛中细细的血管里，血液快速流淌着，涌动着，似乎要把血管爆裂开来，痛，痛得近乎晕厥，痛得想要去死。

　　他在媳妇的陪同下到医院看了医生。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了病因后，摇了摇头。不待医生说话，燕先急着问，我的眼睛会瞎吗？

　　医生想了想说，有可能。如果要治好的话就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要去，啥都不要看也不要想。你能做到吗？

　　燕先生连连点头，能，能，我一定做到。他这是害怕眼瞎啊。

　　医生支开燕先生，对燕的媳妇说，治疗他的红眼病，要先治他的心病。心病治好了，眼病也就好了。他的心病是人家的什么都好，他都想得到，贪婪成性。你在他身边，时刻得逼着他，不让他去看、去想不是自己的事物。你做不到的话，就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见媳妇和医生说了很久没有出来，燕先生闯进医务室，眼眶和眼珠子都是红的，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要死了吗？

　　媳妇和医生瞪大了眼睛，继而笑了。但媳妇的笑有些苦涩。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