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臧世翮闪小说十题
感觉
“哎呀,这不是‘西瓜皮’吗?”周建斌兴奋地朝李政的胸前捣了一拳,随之,紧紧握住他的手。李政的脸立马沉了下来:“怎么还这么叫呢?有失大雅!”他拽回了周建斌的手。“误称,误称,应该叫李局长。难得一见呀,明天是周六,我选个饭店,咱们坐坐吧。”“我哪有空啊,市里还有个会呢。”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离开了。 几年不见,李政咋变成这样了呢?周建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脑海里浮现出他们当年上山爬树、下河摸鱼、砬子上掏鸟窝的情景。 晚上,周建斌的手机响了,是老同学许亮,“‘狗蛋’,我是‘芦柴棒’,听说你从村里到县城女儿家了。碰巧我也在县里,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饭店微信发给你。”“许副市长请我吃饭,好!好!”“不要这么称呼,是‘芦柴棒’约‘狗蛋’吃饭。”电话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第二天,周建斌来到饭店的一个小包间。进门一瞧,除了许亮之外,还有李政。李政一怔,瞟了周建斌一眼,强装笑脸:“周老兄来啦!”周建斌也一下子愣住了。 “今天中午,只约了与我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俩哥哥,咱们叙叙旧。时间长了不见见面,我这个‘芦柴棒’挺想‘狗蛋’和‘西瓜皮’呀!”许亮深情地说。“那是,那是,‘西瓜皮’也有同感。兄弟们叫外号,不见外,亲切!”李政微笑着频频点头。听到许亮这个当副市长的发小老同学,热切地叫“西瓜皮”,李政觉得非常顺耳,心里美滋滋的。 想起昨天的邀约,周建斌感到挺别扭,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4年第7期;入选《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
鸡运
凌晨,每当听到那只肥硕漂亮的大公鸡啼叫声,冯主任就习惯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运动服,抓一把玉米粒儿,走出屋门,把鸡放出来。 冯主任家有两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 冯主任最喜欢那只大公鸡。它高昂着头,五颜六色的羽毛,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它叫起来十分悦耳、动听。 冯主任把玉米粒儿朝大公鸡跟前一撒,它总是抢在母鸡的前头不停地吃。冯主任便喜滋滋地看。 伴着公鸡一阵阵的啼叫声,冯主任抖擞精神,便到公园跑步去了。 今天,是冯主任老伴儿的生日。中午,还没等到下班,冯主任就回了家。他把菜刀往缸沿上磨几下,便去院子里逮那只母鸡。 母鸡很老实,没费多大劲儿就被抓住了。 冯主任拎住咯咯叫的母鸡的双翅,到屋里找来一只空碗,拿起锋利的菜刀,拣了个宽敞地方,一只手拽住母鸡的脖子,另一只手上的菜刀使劲儿地朝鸡脖子上割。鲜血,汩汩地流进碗里。片刻,将母鸡往地上一扔,它扑棱了一会儿,两只脚一蹬,便一动不动了。 冯主任放下带血的刀,刚要过去拿母鸡,老伴提着一筐菜进了院。 “哎呀,你咋把这只母鸡杀了呢?!它正是下蛋的时候,这些日子,一天下一个!” 见老伴生气了,冯主任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筐,瞅着她的脸,和蔼地说:“咱家还缺蛋吃吗?老母鸡,吃了有营养。那只好看的公鸡,我可舍不得杀,每天,要是听不见它清脆欢快的叫声,我就像缺了点儿啥似的。” 公鸡仿佛听懂了冯主任的话,站在鸡架上,高昂着头,一副傲然自得的样子。它不时伸长脖子,响亮地打着鸣…… (原载《三月风》1996年第7期)
依恋
孩子这是咋了?夜里快十一点了,还没入睡。 奶奶打开了灯,问道:“哪儿不得劲儿?”孩子没吱声,无神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不舒服?”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感觉发烧。“饿了?”孩子摇了摇头。奶奶把手伸进褥子底下试了试,炕也不热呀。八成是又想妈妈了。可奶奶不敢提这个茬,怕孩子更伤心。“快睡吧,明天带你去河边玩儿。”说着,闭了灯。 奶奶心里酸酸的。孩子的爸爸妈妈先后到城里打工去了,把个六岁的孩子扔在家里。 大约过了半小时,孩子还是没睡。 奶奶又把灯打开,扭头盯着孩子。 孩子没瞅奶奶,目光却盯着炕梢放的一小堆荞麦皮。奶奶挺起身子,借着灯光,发现孩子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枕头上有明显的泪痕。 奶奶灵机一动,哎哟,我咋把这事儿忘了呢?怪不得孩子睡不着觉!她赶紧披上衣服,下地把洗了的,还没完全干的枕头皮从晾衣绳上扯下来,麻利地把荞麦皮装进去,找来针线缝上,把枕头轻轻地放在孩子的面前。奶奶长舒了一口气,深情地看了孩子一眼,坦然地把灯关了。 孩子抓过枕头,贴到鼻子上嗅了嗅,又贴了贴脸,便习惯地紧紧抱到怀里。 不长时间,搂着妈妈枕头的孩子就睡着了,嘴角洋溢着淡淡的微笑,安然而香甜。 奶奶伸出颤巍巍的、青筋凸起的手,给孩子掖了掖被,布满皱纹的眼角流下两滴浑浊的泪。 (原载《株洲晚报》2021年10月13日)
阳光下的雪球
为修改一个大会的讲话稿,新上任的许县长熬到了深夜。早晨,他打开窗帘一望,呀,下雪啦!时值初春,这可能是今年最后的一场雪。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大地被照得银光闪闪,暖融融的。 饭后的许县长,利用周日到外面散散步,吸吸新鲜的空气。 许县长举目远望,思绪万千: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如今成为一县之长,顿感责任大,担子重啊!我一定不辱使命,廉洁奉公,为群众多做实事。 走着走着,眼前一个孩子吸引住了他。那是个男孩,有七八岁,穿着一件黄色的毛衣,脸蛋和小手冻得像红萝卜。只见他随手划拉了一把雪,团了团,接着扔在地上滚了起来。起初的雪只有拳头般大,但他不停地运作,雪越滚越多,球渐渐变大,把被雪覆盖的土都粘上了。雪与土混杂在一起,脏乎乎的。这孩子真有那么一股子劲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歇一会儿。只顾低头弓腰,伸长双臂,用力推着,推着。雪球越滚越大,使孩子相形见小。他越滚越吃劲,索性将毛衣脱掉,扔到地上,继续推着。最后,竟一点儿也推不动了。孩子喘着粗气,在雪球旁转来转去,气恼地抬起一条腿,使劲儿踹了那雪球一脚,雪球微微颤动,孩子却被晃倒了。 许县长专心地瞅着,瞅着。眼前的一幕,突然触动了他的中枢神经。他盯着那滚动而渐大的雪球,联想到前任县长由接受吃喝,逐渐贪心越来越大,结果…… 隔了两天,许县长再路过那地方时,发现被滚得硕大的雪球,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小,直至彻底融化,变成了一汪浊水。 (原载《郑州晚报》2001年2月14日)
门铃
说心里话,我最不愿意挨着头头脑脑的人家住,一是见面没嗑唠;二是不安静,不是电话响,就是门铃响,弄得人不得安宁。可分家属楼,偏偏把我和特产局宋局长同时分到了一个门洞的三层。我有心调到别的楼层,可又舍不得这楼。人们不是常说嘛:一楼脏,二楼乱,三楼四楼住高干。可我这个不是高干的住上了三楼,哪还想换。 一天晚饭后,我见宋局长在装门铃。他家有门铃呀,为什么还安?刚才门铃还响呢。可叫人疑惑不解的是,现在的这个门铃的开关却安在了门槛上。奇怪,怎么安在门槛上? 平时,我和宋局长不愿说话,可这回我的嘴可快了,不由自主地问道:“宋局长,门铃的开关怎么安在门槛上?” 宋局长抬起头,掏出手绢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说:“哦,钉高了,小孙子够不着。”说完,又低下了头,继续安。 孩子个头再矮,也不至于把开关安在最下边。晚上躺在床上,我把宋局长安门铃的事儿和妻子讲了,妻子想了半天,也捉摸不定。 有一回,我吃过晚饭后往外倒垃圾,一出门,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双手拎了两个鼓囊的提包,背上还背了一个包,气喘吁吁地走到宋局长的门前,只见他抬起一条腿,用脚尖儿轻轻地去按那门铃,动作是那样的娴熟。随着一阵悦耳的铃声传出,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茅塞顿开。 时值深秋,正是乡下土特产收获的季节,恐怕宋局长这门铃就更有实用价值了。 (原载《萌芽》1993年第9期;转载《青年博览》1994年第1期;编入《春兰•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获奖作品集》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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