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刘浪闪小说十题
昨天和今天
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有一架木桥。桥下,水流湍急。 一天,甲乙在木桥上不期而遇。抬眼相望,两人都怔住了。 难道是他?甲抹了抹眼睛,眼珠子瞪得老大。 难道是他?乙也抹了抹眼睛,目光有些躲闪。 瞬间,那场恶战在他们脑海里同时回荡…… 在一个山头,两军为争夺制高点,发起猛攻。冲杀声震天,枪炮声如雷……冲到最高点时,双方只各剩下一个持着空枪的连长了。 一方连长瞪着血红的眼睛,命令说:举起手来,缴枪不杀! 另一方连长也瞪着血红的眼睛,喝道:放下武器,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搏斗中,一方的刺刀捅进了另一方的胸口…… 战争结束五年了,甲的伤疤还时常隐隐作痛;乙也记忆犹新,感觉很后怕。 你是……甲上前几步,眼光有点逼人。 你是……乙有些颤抖,后退几步。 后退时,乙一脚踩空,嘭的一声掉进激流。 甲犹豫片刻,脱下衣服,也跟着跳进激流。 不一会儿,甲终于将已奄奄一息的乙拖上岸。 简单施救后,乙恢复过来。 甲问:你认识我吗? 不……不认识。乙支吾着摇头。 甲又看了乙一眼,“唔”了一声,穿上衣服,转身就走。 看着甲的背影,乙倒抽一口冷气。心想:幸亏他没认出我来。 走在路上,甲摸着伤疤抚慰道: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不能不救。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8年第6期)
黄土茶
爷爷喝起了黄土茶。 晚上七点,他摸索着走进睡房,打开橱柜,抱出一个木盒,打开后,抠出一坨拇指大的黄土,放进茶杯里,冲上开水,用勺子搅匀,端到门外,面朝大海,有滋有味喝起来。 这是干啥?孙子发现爷爷有了怪癖,忙问,家里没有茶叶? 这是……我娘的奶酪。爷爷咂巴着嘴说,茶叶哪里能比! 以为是鱼翅燕窝?快倒掉,不然会喝出病来。孙子不明白爷爷这是为啥,急了,抱起木盒就要往外扔。我给您泡人参茶。 这是我娘的奶酪。爷爷重复说着,将木盒夺回去。人参也比不了! 爷爷已年过九十,一生经历过很多事:十几岁被掳从军,历经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终于在这小岛上落脚。如今,身上还留有弹片。孙子怀疑,爷爷是否犯病了。 爷爷坚持着喝黄土茶。每晚七点,准时冲泡一杯,端到门外,面朝大海,有滋有味地喝着。 究竟是啥宝贝呢?孙子更加疑惑,悄悄将木盒里的黄土抠了一块,去屋后的山坡对比,发现并无二样。他确信,爷爷犯了糊涂病。 深夜,趁爷爷熟睡,孙子偷偷将木盒抱去后山,丢进了山沟里。 早上醒来,爷爷不见了木盒,急得满屋子寻找。没找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像小孩子似的放声大哭:娘啊……娘…… 不就是一撮黄土吗,哪里没有?弄得神经兮兮的!孙子也来了气,不是为您的健康着想,才懒得管这事! 没谁请你来管!爷爷边抹泪边从地上爬起来,走出门外,指着海峡对面,告诉孙子说,那是对岸亲人邮寄来的,取自你老奶奶的坟头。 啊,孙子恍然大悟,鼻子一酸,忙向后山沟跑去。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9年第6期)
找到了
去找你生母吧!一天,病床上的妈突然拉着菊的手说,你是小时候别人送来的。如今,送你来的人还在,再不去找,以后就没法找了。 第一次听妈这样说,菊很难接受。她怀疑妈病糊涂了。 妈,您不是说胡话吧? 没有。妈摇摇头,你去找了就知道。 菊信了妈的话。妈视她为掌上明珠,若非确有其事,肯定不会乱说。 按妈的指点,菊找到了那位中间人,果然得到证实。可是,她去那家后才得知,那位老妈确实曾喂养过她,但不是她生母。她是被别人送过去的。 菊不好勉强,又按老妈所说,去找另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又带她去了另一家。结果还是:那位老妈曾喂养过她,但不是她生母。 菊感到很迷茫,想打退堂鼓。 妈却坚持说:只要还有线索,就要继续找。 又找过两家,还是同样结果。菊彻底泄气了。 妈态度很坚决:你一天不找到,我一天不会闭眼睛。 菊拗不过,只好继续寻找。 第五位中间人是位老奶奶,对当时的情况说得非常详细:菊是遗腹子,妈生下她后,得了精神病,意识错乱,无法养育她,是邻居托老奶奶将她送走了。 菊很激动,又跟随老人往那家走。快到那家时,她呆住了。原来,老人带她去的,是她现在的家。 难道……菊心里一阵“怦怦”乱跳。 回到家时,妈正迷糊着,听菊说过情况,很快激动得睁开了眼睛。 一看到你印堂间的红痣,我就感觉……妈说着,歪在了菊的怀里。儿啊,妈可以放心走了。 那一刻,菊终于明白:她要寻找的,其实是妈曾经被病魔夺走的记忆。 妈呀,我找到了……菊紧紧抱住妈,嚎啕大哭。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9年12月上半月刊,入选《2020年中国闪小说精选》)
你还好吗
早上六点,电话铃突然响起,我从梦里惊醒,一接听,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传来:你还好吗? 还好。我不知道是谁,忙问,谁呀? 只要好,那就好。她自顾自说着,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电话铃又响起。一看号码显示,又是她的,忙接电话:谁呀? 我姓乔,住六楼。她又问,你还好吗? 还好。我回答道。 只要好,那就好。她说完,挂了电话。 第三天早上六点,电话铃没响。我翻了个身,还想美美地睡一会儿,刚进入迷糊状态,电话铃又响起。我推测,肯定又是她,欠身拿起话筒便问:谁呢,有事吗? 对不起,今天因故迟了五分钟。她有点歉意,便想问一声,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我没了好气儿,连说了两声“还好”。 只要好,那就好。她说着,又将电话挂了。 一连十多天,电话都会准时响起。她问的还是那句话,结尾也是那句话。这让我产生了厌倦和不解。她究竟要干啥呢? 下次一定要问个究竟。我这样想的时候,住四楼的同事小莫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接过六楼乔阿姨的电话没? 天天都接到。我脱口而出,难道你也接到了? 也是天天接到。小莫说。 她总是这样打,又不说啥事,烦人不? 哎,小莫叹了一声,沉默了。 你知道吗?我又问,她到底是要干啥? 她是我们下属公司的退休员工,前年老公去世,今年儿子随医疗队援鄂,又遭遇不测……小莫声音有点颤……可怜的老人呀,孤独啊…… 我顿时明白过来,热泪像泄洪的水。 我忙将闹钟调到早上五点五十八分。每天,我会准时给她拨打电话,问一声:乔阿姨还好吗?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0年12月上半月刊)
改嫁的媳妇
那天,改嫁不久的媳妇英子,又回到了前夫家。 英子特地为婆婆和女儿小芹买了一袋米,两斤肉,还有一网袋青菜。 英子到来,为家里增添了喜气。婆婆给英子倒茶,端椅子让她坐。小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妈妈的嘴里。 坐了一会儿,英子便走了。 不久后,英子又回到前夫家。她怀揣两套防寒新衣,一套给婆婆换上,一套给小芹换上。 英子说,天冷了,穿这衣服暖和些。 换上新衣,婆婆和小芹都很高兴。 婆婆一边拉扯衣袖,一边扣扣子,连连点头:合身,合身。 小芹手舞足蹈,双手展开衣襟,不停摆弄姿势:好,太好了。 一阵热闹后,英子又走了。 英子是个贤淑的女人,两年前死了丈夫,今年初才改嫁。改嫁前,她想带走婆婆和女儿,却被婆婆拒绝。 婆婆是个古板老人,一句话便让英子再也不好出声:哪有婆随媳下堂的? 英子很无奈,只好留下小芹为婆婆做伴。可心里总是放不下。 英子再次来,啥物品也没带,只带上了现任丈夫风平。 风平人厚道,嘴巴子甜。见到婆婆,他甜甜地叫了一声“妈!” 婆婆感动得不知说啥好。可当她揣测出他们的来意后,心又硬了:你们的好意我领了。如果想接走小芹,我也同意。我还有几亩田土出租,混日子没问题。 婆婆的话,既凄凉,又固执。 风平和英子都不好再往下说,只好作罢。 一天,英子突然捂住风平的耳朵,两人说了一阵悄悄话。说着说着,便哈哈笑了。 年底,婆婆的农田十年出租合同到期。英子和风平成为新一轮承租人。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11月上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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