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夏照强闪小说十题
英雄
他开着当地驾校的教练车,一路狂奔,其间不断用手往下捋着他的长发,却挡不住脸上那道难看的刀疤。 后排坐着三个被绑着的小孩,边挣扎边喊:“叔叔,放我们下去!我们还要参加航模比赛呢……” 刀疤脸:“住嘴!谁再乱喊,把他扔下河去!” 一个女孩喊道:“我们手上有智能手表,你走到天涯海角,警察叔叔都会追到你的!” 刀疤脸停下车,“是吗?”打开车门,“刷刷”摘下了两个女孩手上的智能手表,扔得无影无踪。看着男孩:“你的表呢?”男孩:“我平时就不喜欢手表,也从来不戴它。” 刀疤脸把车开进一个废弃的工厂里,拿出手机:“老板,我弄到三个小孩,这下发财了!待会儿我就把他们送到外地……”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高音喇叭声:“司机听着,你已经被警察包围啦,马上出来投案……”不一会儿,刀疤脸垂头丧气地被押了出来。 庆功会上,被解救的小男孩说:“两个小姐姐把智能定位手表戴在手上,而我每次都把它藏到鞋子里,这样就不会被坏人发现……”阵阵掌声,派出所的所长把自己的一枚二等功奖章挂到男孩脖子上。 会后,所长紧握刀疤脸的手:“谢谢您和两个小女孩的表演!男孩患了急性白血病,下周要去外地换骨髓。他上手术台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当一次大英雄……” 刀疤脸有些腼腆地笑了:“我以为我脸上的伤疤只能在驾校里吓唬一些调皮的学员,却没想到圆了别人一个英雄梦。男孩病愈后,你们一定要告诉他,我脸上的不是刀疤,是跳河救人时在石块上磕的……” (原载《安源工人报》2021年12月31日)
父亲树
大姐出嫁了,母亲躲在里屋轻声哭泣,父亲说:“有什么伤心的?”他拿起铁锹,在院子里种了棵小榆树。我问父亲这是什么树,父亲回答:“大姐树。” 大哥去远方当兵,父亲又种了一棵石榴树。春天,红彤彤的石榴花映红了院落。父亲坐在树下,手捧家书,读着大哥提干的消息,喝着小酒,脸笑成了一朵花。石榴熟了,父亲把它们摘下,挂到屋内大梁下,晾干,等到大哥回来探亲时,全家人在一块津津有味地品尝。父亲说:“那棵石榴树的名字叫‘大哥树’。” 我是在考场失败,人生失意后,在夜半的鸡鸣声中悄悄离开家的。几年后回家,发现院子里又多了一棵树。父亲说:“这是专门为你而种的花椒树,其貌不扬,但生存能力极强。你以前常常掰下野外花椒树上的大刺刻字刻印章,想必也比较喜欢。”我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亲自爬上树,剪了许多风干的花椒粒,送进了母亲的厨房。在心里,我也给这棵树起了个名字——“希望树”。 那几棵树越长越高,越长越茂盛,父亲却越来越苍老,背越来越弓。再次回家过年时,我看到院子里又多了一棵树。父亲咳嗽着说:“这是香椿树,家家几乎都要种的一种树。想起它,你就会看到家的方向。” 十几年过去,父亲早已长眠在村西的一隅。只有家中院子里,父亲种的那几棵树,依然健壮地生长着。尤其那棵香椿树,枝叶亭亭如盖,就像父亲曾经伟岸的身躯,守护着那时孱弱的我们。 我们都喊那棵香椿树“父亲树”。 (原载《梅州日报》2017年8月20日)
雕像
正在上大学的华实现了他的一个小小梦想,家人给他买了一台两万多元的高级单反数码相机。华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了,这令其他同学羡慕不已。 电视台要举行一个大赛,华请了假,带上相机,坐一辆出租车,在城市里穿梭。天快黑了,华的相机里依然空空如也。华失望地对出租车司机说:“今天是没戏了!我们回去吧。”出租车刚要掉头,华突然喊道:“师傅,靠边停车!” 这是一个建筑工地,几辆满载石灰的大车停在工地旁,一些人在车上往下卸石灰,另一队人把石灰往不远处的工棚里一袋一袋往里扛。有一个人,肩上每次扛两袋石灰,从纤弱的身材和高高盘起的长发判断,明显是一位中年的女性,她的身上、头上、脸上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夕阳下,像一尊移动的雕像。华感慨万千,调好角度,迅速按下了快门。 几天后,华接到通知,他的题目为《雕像》的作品获得了特等奖,邀请他参加颁奖仪式。华到了现场,坐在台下。大屏幕上出现华拍摄的那幅照片,主持人说:“我们把照片中的这位伟大母亲从工地请来了!让我们聆听一下她的故事,思考一下我们的人生……” 依旧是雕像,满身灰尘,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我的丈夫残疾,儿子上大学,我的儿子也喜欢摄影,为了他的理想,我再苦再累都是应该的!”主持人:“您能否把脸上灰尘洗掉?”女人:“可以,希望我的儿子永远都看不到这些……”几分钟后,女人站到台上,虽有疲惫却不失雍容。 华凝视片刻,突然跑到台上,搂住女人,泪流满面,大喊了一声:“妈妈!” (原载《株洲晚报》2021年7月9日)
五十棵萝卜
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响了一夜,德旺老爹在他的土房子里一夜没敢合眼。村里的妇女小孩和年轻人都跑进了深山里,他已经八十了,没什么怕的了,唯一担心的就是道边地里的半亩萝卜。 一大早,德旺老爹来到地里,果然,许多萝卜不见了踪影,留下一片残叶。德旺老爹数了数,整整少了五十棵。德旺老爹破口大骂,村里人劝他:“别骂了,没给你全部拔走就不错了!让兵老爷听到了,下一次连小命都给你收了!” 德旺老爹:“你们种的萝卜一点都没少,光偷我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德旺老爹边骂边捡拾地里散落的萝卜叶,周围围观的村民们也议论纷纷:“就是不像话,这些路过的队伍,只偷德旺老爹一家的……” 突然,德旺老爹停止了叫骂,他手里捏着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铜板:“萝卜坑里怎么会有这个?” 德旺老爹接着又从其他坑里找到了一些铜板,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个。同时还有一块写满字的布条。一个识字的年轻人读起了上面的字:“老乡,我们的伤员实在没有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可以补充了,才拔了您五十棵萝卜,我们出身贫苦农民,身上几乎都没有钱,只凑了五十个铜板,如果不够的话,以后再补给您,现立此布条为据。” 落款是中国工农红军下属的一个团的炊事班。 德旺老爹双手捧着铜板,激动地说:“够了!够了!可以买几百棵萝卜了。这样的队伍,万年难遇呀!”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几个月后,另一支红军队伍路过,村民们纷纷向这支队伍送上自家种的蔬菜,还有五十位年轻人踊跃加入了这支队伍。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2月上半月)
秘笈
每年大寒,是东昌府名医王妙手向弟子传授独家秘笈的日子。坊间传言,得其秘笈多则十几年,少则三五年,皆成杏林大家。 王妙手招徒甚严,每三年只招三人,仅有一人能得其秘笈。欲得秘笈者先要通过测试,且测试内容次次不同。 是日,王妙手给每位徒弟三十两白银:“东昌乡下,一些富人将自家大门建的极其豪华,屋檐椽子尽是松木柏木,上面生活着一种小蜂,它们的巢是一味化疮良药,给你们两天时间,你们试着去找找吧。” 两天后,三个徒弟回来,大徒弟带来一大包蜂巢,三十两白银一点未动:“我只拿了根长竿,在富人家大门口看见蜂巢就把它们直接戳下来了,根本不用花费银子。” 王妙手:“你还得再学几年。” 二徒弟也带来一大包蜂巢,却花光了银子:“我没去乡下,直接在闹市区摆了个摊位低价收购,省了老多事。” 王妙手:“你也得再学几年。” 三徒弟花光了银子,却只带来了几个干瘪的蜂巢:“师父,我去了乡下,看见每个富人家大门口都蜷缩着不少乞丐,天这么冷……我把钱分给他们了。” 王妙手:“蜂巢呢?” 三徒弟:“我观察了一些蜂巢,里面几乎都有越冬的幼蜂,不忍伤害它们,所以只采摘了一些被蜂子遗弃的旧巢……” 王妙手:“好徒弟,你胜了!你现在可以离开我,自立门户了。” 三徒弟:“师父还没有授予弟子秘笈呢!” 王妙手:“身体力行,杏林所倡,医者仁心,杏林所需,‘行’、‘仁’就是我要传授的独家秘笈,你已经拥有了,还复何求?” 王妙手背手转身,大笑而去。 (原载《湖南2016年度闪小说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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