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吴建闪小说十题

粉笔画

　　我在环湖路上散步，看到路上有一幅粉笔画。画面左边是三间老屋，右边是楼房，楼前用汉语拼音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我爱你！”

　　爱摄影的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几个月后，在那里又出现了一幅画。画上画了一张奖状。奖状上写着“李萌同学……被评为三好学生……”我又拍下了这幅画。

　　当第三幅画出现的时候，我有些吃惊。那幅画上画了一只只剩一个大拇指的手。手上写着“爸爸”……

　　以后我天天来这里散步，希望有新的发现，可我失望了。

　　那天开家长会，坐在我前排的那个男人让我一愣，他的右手只剩一个大拇指。我凑上去问：大哥，你的手？他笑了笑：刀剁的。

　　谁这么狠？

　　我自己剁的。

　　为啥？

　　因为我好赌……

　　我翻出手机图片给他看。

　　这些都是我女儿画的。因为赌，我输光了一切，只剩下三间老屋。老婆很失望，就撇下我和我六岁的女儿走了。手机号也换了。后来湖区搬迁赔了我一套楼房。有人告诉我女儿，你妈妈经常从环湖路上过。女儿就在路上画了画，说要告诉妈妈，我们搬新家了。

　　几天后，我老婆托她的一个女工友给我女儿捎来一大包好吃的，我女儿好高兴。

　　第二幅是告诉妈妈，期中考试，她被评为三好学生……可老婆仍然没有回来的意思。

　　第三幅画的意思是，爸爸戒了赌，要重新做人了。

　　他眨巴眨巴眼，流泪了……我老婆回来了，可半道遭了车祸……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清醒那会儿，她对她的女工友说：杏花，其实柱子戒了赌是个好男人……如果你不嫌弃……就请你帮我照顾他们爷儿俩吧……杏花是个离婚的女人。　

　　（《粉笔画》荣获2021“长鸿杯”全国闪小说大赛一等奖，入选大赛作品集《粉笔画》）

在城市里牧羊

　　老李在山坡上放羊，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是儿子打来的。羊们听见手机响，也支棱着耳朵听。

　　啥事？

　　爹，你来城里吧？

　　不去，我得上山放羊。

　　来城里放羊吧？

　　大马路上能放羊？没听说过。

　　真的，现在城里不光可以放羊，也可以放牛……不信你来看看。

　　老李觉得儿子的话不靠谱，说：咱家的羊咋弄？

　　你先来，我开车去家里拉。

　　老李半信半疑地进了城。孩子们呼啦围上来，喊着“爷爷爷爷”。

　　爷爷，咱们去公园吧？

　　爷爷不知道公园在哪里呀？

　　我送你们去。儿子说着话推门进来了。爹，您来了。儿子很高兴。

　　到了公园，孩子们高兴地撒起欢来。老李的眼也跟着孩子们跑，像跟着他的羊。

　　晚上，老李见儿子捣鼓电脑，压根不提羊的事。这小子八成又把我骗了，就问：你拉的羊呢？

　　儿子笑着打开了电脑，说，咱家的羊都在电脑里呢！

　　就这东西，能盛下十八只羊？

　　你看——

　　蓝蓝的薛河，高高的龙山，山上有白云似的一群羊，正咩咩地叫着吃草，撒欢儿……

　　老李点着指头一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只。

　　爹，你只要对着电脑说一声‘下山’，羊们马上下山，去河里喝水；说一声‘上山’……

　　老李犹豫着说了声“下山”，羊们真的下山去河里喝水了。

　　老李乐了。白天，他陪着孩子们出去玩，回来后就在电脑上放羊。

　　在电脑上放羊是儿子为老李设计的一款放羊软件。老李一个人在乡下，儿子不放心。接他进城他又不来，说离不开他的羊。

　　那天，老李一把抓住儿子的衣领子：你小子真拿爹当傻子？儿子笑：我把羊交给二蛋代养了。

　　老李也笑，说：我早猜到了。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12月上半月刊）

你可真是个好乡长

　　听说乡长要来，村民们都很高兴。这些天乡长为咱们蔬菜基地可没少操心。蔬菜苗黄，乡长知道蔬菜缺啥肥，就给我们联系了最高效的化肥，自己亲自开车，一车一车地把化肥送到蔬菜基地。蔬菜生了虫子，乡长就亲自运来杀伤力最强的农药。乡长说：“要多施化肥，才能保证苗全苗旺；要多喷农药，绝不能让一个虫子来捣乱，这样才能保证今年的蔬菜大丰收，让城乡居民吃上新鲜蔬菜。”　　

　　如今蔬菜丰收了，吃水怎能忘挖井人？老赵摘了几个最大的南瓜，他要当面送给乡长；老钱摘了一筐豆角，他也准备送给乡长；老孙铲了几棵大白菜，老李摘了一筐西红柿……大伙儿都摘了自己家最好的菜，要让乡长尝尝鲜。　　

　　乡长来了。大伙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没等大伙说话，乡长就猜到大伙要干什么了。乡长抱拳说：“乡亲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是乡长，帮大家是应该的。”大伙说：“乡长，这是我们大伙的一点心意，乡长你就收下吧！”乡长说：“谢谢大家，我不能带这个头。”大伙说：“乡长，我们又没送别的，这点蔬菜不算违规吧。”……乡长还在推辞。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呼啦啦地一起给乡长跪下了：“乡长你是俺们的好乡长，您的心时刻想着俺们菜民，你不收我们就不起来了！”大伙都看着乡长，乡长的眼里有泪涌出来。大伙趁机把蔬菜给乡长装上车。　　

　　乡长的小车开了一段路，拐进了高家村。乡长停下车，把车上的蔬菜全部送给了村里的乡亲们。乡亲们千恩万谢，说：“乡长，你真是俺们的好乡长！”

　　这时乡长的手机响了，是乡小菜园管理员老李打来的。乡长压低声音说：“虫子再多也不能打农药，要用手去捉；要多施农家肥和大粪。没有，没有我们可以花高价去农户家买。绝不能施用化肥。这些菜不光我们乡领导每天要吃，上级领导来视察也要吃。一定要做到绿色、无公害。种好了我给你加工资，出了问题我拿你问罪！”

　　（原载2018年6月5日《检察日报》）

贼

　　那个贼又来了，那几次让他侥幸逃跑了，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他！

　　第一次，他进了张局长家，只几分钟时间，就背着一大包东西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二次，他进了王局长家，还没等我赶到，他又背着一包东西，旁若无人地走了。

　　这个贼胆真大，今天他又来了，一对鼠眼在小区里上下左右地扫。一会儿，他进了赵市长家，把赵市长家里所有好吃好喝的一股脑儿装进了蛇皮袋，背起就走。

　　我大喝一声：给我放下！他连瞅也不瞅，直往前走。

　　我紧追几步：你给我站住！他仍然往前走。

　　再不站住我就报警了！

　　他回头瞅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转脸又往前走。吆哈，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贼，看他那瘦小的身子，我能打他三个，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他！就这样，他跑我也跑，我停他也停，七拐八拐，他灵巧得像只猴，我怎么也追不上他。突然，他扎进了一个院子。我一个箭步就蹿到了那个院门口：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谁知那个贼向我招了招手：进来吧，门没关。

　　突然，他叫了一声：孩子们，来喽！我吓了一跳，还要关门打狗？我跨进的一只脚忙又退了出来。

　　从屋里跑出来十几个穿着破旧的孩子，爷爷爷爷地叫起来。

　　不要急，爷爷给你们分。贼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倒……我看呆了。

　　贼分完，对我说：还愣着干嘛，进来呀。看，这都是些有娘生没娘管的苦孩子，就我和老伴那点退休金，哪够用，所以我就……其实那些官人的那些高档祭品放在那里也是浪费，这些苦孩子哪里见过呀……以后还请你这个兄弟多帮忙。

　　我是一个守高干陵园的保安。

　　（本篇荣获首届“抱犊文艺奖”单篇文学作品第二名，荣获“小小说月刊杯”2015中国闪小说年度总冠军大赛决赛年度优秀奖）

会说话的房子

　　他们是老邻居，同住在一栋房子里。一个住左边，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右边。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从来没见过面，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房东也没问他们要过一分钱。

　　一天，他们实在忍不住了，隔着墙，左边的对中间的说：喂，你好！中间的听了，一惊，怎么，我的邻居还是个老美，英文说得这么漂亮。中间的边想边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朋友！左边的一听，也一惊，怎么，我的邻居还是个日本籍的。

　　右边的听到说话声，也加入进来。原来他也是个老美。

　　左边的就回忆起来，他原来在美国，后来来到了中国，随着部队上了战场。再后来，在一次战斗中他牺牲了，就住到了现在的房子里。

　　中间的也回忆起来，他原在日本，后来来到了中国，上了战场。在一次战斗中他突然牺牲了，就住到了现在的房子里。

　　右边的也回忆起来，他原来在美国，后来去了朝鲜战场，再后来他牺牲了……

　　他们住的房子很特别，能移动，会说话。房子说的是中文。房子每天都在移动，走到哪里，也把他们带到哪里。他们能清楚地听见房子的说话声。房子经常出去讲课，作报告。房子作报告时，下面的掌声经久不息。他们能肯定他们住的房子绝不是一般的房子。

　　突然有一天，他们住的房子着火了。房子着火后，他们就蹦了出来。他们有了新的名字，左边的和右边的叫美国炸弹片，中间的叫日军炸弹片。在他们的旁边还附着一个说明：这三枚弹片分别是国军的弹片、日军的弹片和美军的弹片，它们在吴将军的体内存了六十多年，直到将军去世，才在将军的骨灰里发现了它们……

　　（原载《台港文学选刊》201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