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芳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陈远芳闪小说十题

新生

　　妻子在里面待产。他在外面忐忑不安。

　　终于，产房内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恭喜你，母子平安！不久，女医生出来了。

　　我能看看吗？终于有孩子了，他有些兴奋。

　　还要等一会儿，护士还要给宝宝洗澡！说完，女医生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他忽然想起什么，就走进医生办公室，并随手带上了门。

　　女医生正在填写病历。看见他关门，有些吃惊，问，有事？

　　没事！医生，你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把一沓钞票迅速放在她的抽屉里。

　　你这是干什么？女医生说着，把钞票递给了他。

　　他正要把钞票重新放在抽屉里，女医生说话了。她说，我们见过面的，你忘了？

　　他仔细看了她一眼，脸一下子红了。

　　作为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为了那个利润丰厚的项目，他不得不巴结刚上任的城建局长老刘。可是几天前去老刘家送礼，却吃了个闭门羹。老刘不在家，他的妻子将他拒之门外，就是那个女医生。

　　当他来到婴儿室的时候，孩子睡着了。他正想亲亲孩子，电话突然响起。

　　恭喜你中标了！我说过，只要你的公司资质过硬，不需要花拳绣腿。电话是城建局长老刘打来的。

　　挂了电话，他感慨万千。尽管自己建筑公司资质过硬，可每年还是要按照惯例“打点”那些官员。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用——

　　或许是电话的干扰，孩子醒了，睁开了眼睛。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他仿佛获得了新生。

　　（原载《西江月》2014年第8期）

爱也有秘密

　　当我被土匪带到你跟前时，我一点也不惊慌，倒是你一脸震惊：你一个年轻漂亮姑娘，怎么敢闯我独风岭？

　　我笑着对你说，大当家的，我要做你的压寨夫人。

　　看你眼睛瞪得老大，我补了一句：你不愿意？

　　你痞里痞气地说，有点意思，说说原因。

　　我看一眼你空空的右臂袖管，说，还记得五年前在谷子村吗？

　　谷子村？你颤抖着声音说。那是一段痛苦的往事，于你而言。

　　那天，你来接从娘家回来的妻子。路过谷子村时，遇见四个鬼子欺负一个小姑娘，拳脚功夫不错的你愤愤不平，一口气杀死了三个鬼子，最后一个鬼子临死前却开枪打死了你的老婆，你的右臂也中弹了，你抱着妻子的尸体痛哭流涕，我对不起你和未出生的孩子呀。

　　我含着泪说，是我让你失去了老婆孩子，所以……

　　洞房花烛夜。

　　你掀开了我的盖头，却不敢看我如花的脸。

　　你在地上铺了床，说，我睡地上，你睡床。

　　你知道这次上级派我来和你扮演一对假夫妻，是要协助你完成这一带的抗日任务。没想到，我们完成任务的那天，你却中弹了。

　　我摇着昏迷的你：你一定要挺住，等你好了，我就嫁给你。

　　半个月后，你终于醒了。

　　那颗子弹离你的心脏很近，可你还是战胜了自己。

　　你醒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可以嫁给我吗？

　　我羞涩地点点头，尔后又泪流满面。

　　其实，当年你救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孪生姐姐。为了给你老婆报仇，我们一起参加了共产党，去年姐姐牺牲在抗日的战场上，她临终前对我说，让我一定要替她嫁给你，给你生娃……

　　但这些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和姐姐之间的秘密。

　　（原载2021年1月11日泰国《中华日报》）

路过你的城

　　很美。这个属于江南的城。

　　和妻出来旅游。只是路过，我却感受到了这个城市的美丽与风情。

　　细雨蒙蒙的，却别有一番风味。

　　整洁的街道，奢华的店面，几个年轻女子撑着油纸伞，轻巧的步伐，娇俏的说笑，都是温柔的写意，江南的韵味那么淋漓尽致，我忍不住放慢了车速。

　　妻说，这里真美呀。

　　我看着妻灿烂的笑靥，脑海里闪现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就生活在这个江南的城。大一那年，我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丽多情，温婉如玉的姑娘，可她芳心已许。

　　大学四年，我只好远远地看着她，她恋爱的幸福如花，我却暗恋得如痴如醉。

　　毕业那年，她与自己的白马王子结婚了，我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却在心里祝福她永远幸福。

　　可是第二年，她遇到了车祸。脸上严重破相，头部也受到伤害，她失忆了。

　　第三年，她的白马王子与她离婚了……

　　妻说，喜欢这里的风景，就停下来，我们住一晚。

　　我握着妻的手说，你就是我最美的风景。

　　妻羞涩地笑了。她脸上的疤痕，就像江南的雨一样，在我心头温柔地荡漾着。

　　（原载《传奇故事·闪小说》2020年第一期）

碎

　　我被一只柔软的手握着。

　　我有些兴奋，因为已经好久没人碰我了，接着，我看见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满脸的疤痕像蜈蚣一样扭曲变形。这个丑女人是谁，我怎么会在她的身边？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想起了一个叫娟儿的女人。白皙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我眼里，娟儿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我喜欢看她描眉、涂口红、抹胭脂，但我最喜欢她朝我做鬼脸，可爱又妩媚，难怪雷子那么喜欢她。雷子，是娟儿的男朋友，为了与她长相厮守，他执意辞去了外地的工作。

　　算算，我跟娟儿相识快五年了，美人相伴的日子，我不再孤单，我希望可以一辈子陪着她，可是谁会想到，一场意外让我与娟儿失去了联系。

　　丑女人看着我，脸渐渐扭曲，她尖叫着把我摔在了地上。

　　我痛苦地抽搐着，这时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了：这姑娘真可怜，快要结婚了却发生了车祸，毁了容，男朋友也离开了她。

　　我忽然想起娟儿。那天，我陪着她去试婚纱，路上，娟儿羞涩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的思维有些混沌，恋爱中的女人真美！突然，我听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我连同娟儿的包一起被甩出了车……

　　我看了女人一眼，她流泪的双眸如此熟悉，我脆弱的心碎了一地。

　　我，是雷子送给娟儿的化妆镜。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原创版2016年第3期）

恋

　　我倚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后院的桂花。

　　风轻轻地吹，它的体香诱惑着我的思维，我忍不住想起了她。

　　去年八月，她随领导到我们村检查，路过我家门前的时候，看见她如花的面容，我心如鹿撞，想跟她搭讪几句，却又不敢。我知道，她是镇里的干部，而我只是一个农民，而且患有眼疾。

　　让我意外的是，她静静地站在我家院外，看着院里金黄色的桂花，眼神迷离，久不离去。

　　你若喜欢桂花，我就给你采一些。我鼓足勇气走到她的身边。

　　不，就让它们长在树上吧，这样芬芳更持久……我可以去院里看看吗？

　　看着她温柔的眼神，我连忙点头。

　　她像一只欢快的蝶，在桂树下轻盈地飞舞着。追随着她美丽的身影，我的眼里不知不觉多了些缠绵……

　　我本是痴情汉，可她似乎不懂我的柔情。她像蝴蝶一样，很快飞出了我的生活。

　　后来，我因眼疾恶化入院治疗，却在等待眼角膜移植的日子里“见”到了她。

　　听到她熟悉的声音，我百感交集，因为我已看不清她美丽的容颜。

　　问她来医院干嘛，她淡淡地说，来看望一个病友。

　　我多么希望她看望的病友就是我啊！果真那样，就这样病着，就算永久失明，也是幸福的。

　　一个月后，我等到了受赠眼角膜的消息。

　　康复出院时，医生把一封信塞到我手上。读完信，我忍不住失声痛哭，初次相逢，她已患肝癌，晚期。

　　今年的桂花开得更美。除了我，或许没人知道，满树满树的桂花都是为她开放。

　　永远记得她在信中说过的话，眼角膜能捐给我，真幸运，因为每年都有金黄芬芳的桂花相依相伴。

　　（原载《湖南2015年度闪小说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