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郑雪闪小说九题
存在
“警察,是我撞的这个人,你快抓我吧。” “你是谁?” “我叫杰克。” “肇事者已找到,是杰瑞。请不要干扰我的正常工作,杰克。” “哦,对不起,记错了。刚才我在旁边超市里偷了一个钱包。看,在这呢。物证齐全,带我回派出所吧!” “是吗?如果是,我会带你坐警车回去。” “真的吗?太好了!警察,谢谢你的秉公执法。” “我去调一下超市的监控视频,取证用。” “不用,不用。我说的可都千真万确!如果撒谎,天打五雷轰。” “对不起,先生。偷钱包的是另一位男子。你真幽默,自己拿自己的钱包告自己。” “警察先生,刚才有个乞丐给递根烟你就抓走他,我要去告你徇私!” “说什么呢?他是一个化装成乞丐的通缉逃犯。” “哦,原来如此,我是一个很懂规矩的人。比如上次我配合有个警察完成抓人指标,我不惜牺牲我的名誉,扮演成色狼,任务完成极好,你有需要吗?” “小子不错呀,下次有指标任务时,我通知你来。” “谢谢警官,但是我今天真的很想进监狱。” “不可能!今天不需要。” “哼!别以为是警察就了不起,没有我们,你连饭碗都没有。知道吗?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 “太过分了,监狱那么热闹,浪费这么多宝贵时间,还是不肯抓我。”他一拳砸向警察。 手铐比空气还冷。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20年第10期)
爱
瓶里的安眠药一颗一颗地在减少,他以前病痛难眠时吃,后来用不着吃了。现在她整夜整夜失眠,于是每晚吃一粒,但好像并无多大的助眠效果。 老伴,你睡觉老捂着个什么东西干嘛,为什么坐着睡觉?他问道。 我听孩子说,他的内衣内裤整天都是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呢,我要给他焐干。她说完,不由得亲了亲胸口捂着的东西,两只肩膀收得紧紧的,被子也焐得更严实了,好像生怕有一丝风钻进去似的。其实已是初春时节,用不着盖得这么严实。 你猜一猜我用什么办法帮娃焐干衣服的,她突然有点撒娇似的问他。他摇头,难道你能把娃的衣服变干? 记得吗,小时候他总爱尿床,没吹风,总是我给他焐干裤子,让他睡干的地方,我睡到他尿湿的地方,一次都没让他凉着,长得可健壮呢。她得意地说道,看看,我有的是办法,衣服都快焐干了吧。 她用右手拿出捂在怀中的儿子的军装照递给老伴,却发现接照片的是自己的左手。 老伴正在黑白遗像中关切地看着她,她不由得眼泪喷涌而出…… 她更使劲地将儿子相片搂在怀中,因为她觉得这样做儿子肯定能接收到温暖,不会着凉,身体才会更健康,更安全,也才能去救更多需要救治的人。 自从儿子除夕赴武汉支援时打过电话后,她就这样一直搂着儿子的相片一坐就是三个月。 她坚信她的爱儿子一定能接收到,并能帮助他度过抗疫的艰难与辛苦。她期盼祈祷着。 一个阳光普照的早晨,她欣喜地听见了敲门声,打开门:军医儿子和着军装的姑娘手牵手正朝着她笑呢。 (原载《达州晚报》2020.08)
歪脖树的春天
夜的帷幕好像浓稠的墨汁。 我倚于星旺大桥栏,愁绪像绵远河的水一样奔腾而来。 我是一棵回不了行列的歪脖树,无药可救。我很惊讶自己怎么会对身旁同样驻足良久的陌生她吐露心声。 她眉眼淡然,似一池清水,却很笃定地说:歪脖树也有春天! 我听着流泪,这是我在被责骂与不解的乌云中第一次看见的光亮。 熬夜酗酒,闭门不出,在游戏和朋友圈里我找寻着自己的存在感和位置,却在生活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双亲垂泪,乌发顷刻染上白霜。我欲挣脱,却又无力迈步。 她将柔荑伸给我,温暖有力。 绵密的雨敲击着河面,我和她就此作别。 我期待与她每周的约定谈话。 我能回头吗? 你说能,人永远不要自弃,苦难定会有回报,但前提是要先穿过它。 梦中,歪脖树绿意盎然,如挺拔卫兵立于草坪。 风吹奏着,吹散了朋友圈的泡沫友情,也吹直了我的脊背——必须在世上留下点痕迹。 我想和双亲促膝长谈。 我又怕那质疑的眼神。 你说去吧,爱能治愈一切,哪怕被你骂为废物,他们仍是牵挂你最深的人! 我扑进亲人的怀抱,愧疚与悔悟在他们肩上游走。 春光潋滟的某日,我听见花木释放着香味呼唤我,德阿园区的招聘声催着我。 感激在心,我会像你一样,驱散阴霾,把春天带给大家。我把聘书捧给她。 别谢我,这心理咨询室是德阿企业为员工的心理卫生而建的。他们聘请我来这边做员工心理培训,不然我怎么会碰上你在桥上很异常并留下来开导你呢。 她伸出双臂,拥抱我。 涌动春天的歪脖树,加油。她在我耳边轻轻说。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第3期)
喊郝满意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一句。可我不知道找谁说。于是一大早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街边飘香的蛋糕店提醒了我:郝满意今天过生日,找她去。 买了蛋糕,我便急急地朝她家奔去。 一路上,我想象着她的欢呼雀跃和吃蛋糕时的满足模样。我猜,她会对我说一句什么话呢。她也是一个少言的人。 我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 这家伙,觉大,得大声喊才能听见。 于是我扯着嗓子喊开了:郝满意!郝满意!声音回荡在整栋楼里,响亮而冷清。 还是没人应,我不死心,继续喊道:郝满意!郝满意! 这下终于有开门声啰。不过却是对门的人探了头:大早上的,有完没完,喊一个多小时的好满意,够了吧。再喊,我可不满意!他啐了一口痰,用刺青的手啪地一声关上门。 终于同人讲话了,热闹呀,哪怕是找骂的。我有点兴奋,准备鼓足劲再喊郝满意。 路过的大妈对我说:姑娘,你记错没,我们这里没有叫郝满意的人。 听着她念出郝满意三个字,我又一阵兴奋,要知道在这城市水泥森林里,能被人叫个全名有多难。 看着她慈祥的脸,我眼前飘过妈妈生前的样子。 妈……呀,可能记错了,我对大妈说。 我停止叫喊,哼起歌来。 郝满意到哪去了呢,我边哼边想。突然记起她的备用钥匙在我这。我打开门跨了进去。 郝满意,生日快乐!现在身体通透了吧,喊真是个好玩意,至少今天我让大家都知道了你的名字,你的存在,不过就是有点扰民哈。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亲爱的会员,祝你生日快乐!看,还是有人记得咱生日的。看着信息我再一次对自己说。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0年第11期)
鱼
我想要逃离那个名叫海的地方,哪怕片刻。头又晕又胀,尾巴像被石头拽住似的,难以摆动。我艰难地游进珊瑚丛,刚喘口气,却惊恐地发现: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是谁?海草说,你是鱼呀。可我没有鱼鳞,没有鱼腥味,甚至尾巴都不会摆动。 珊瑚很温柔:鱼会吐泡泡,你吐一个试试。 我大口大口地吐出气,气一股脑儿跑回肚子里,泡泡不见踪影。 一天下来,我仍不能确定自己是谁。 恐惧拉着我来到海底巫婆那,她说:确实,你像鱼又不太像鱼,最好开膛剖肚才能最终确认。惶惶不可终日,我终于决定,跳出海面,飞向梦中的圣地。 后悔了吗? 飞进水墨画的那一瞬,我问自己。 不,一点也不。虽然这7秒的记忆是用缩短生命的三分之一换来的。 那弯清澈小潭,张开双臂,给我来了个清凉的大拥抱。我伏在它怀里大半个时辰,一动也不动。梦里飞上云端,和白云共舞,好不热闹。直至石缝里的几尾小鱼来邀请捉迷藏,我才回过神,跃起又扎进水里,潭水泛起涟漪,圈圈点点的。 夜雾像轻纱似的从水面缓缓上升着,蜻蜓在豆花地里低空飞行。我第一次听见荷花的绽放和黄叶船上小虫子的情话私语,失聪已久的耳朵竟突然复听清晰。 我贪婪地吮吸着清甜的空气,头晕乎起来。大着胆子,我亲吻了鱼姑娘额头。草舍的清酒唤起我对着远处的山,拼命喊,喊得山一颤一颤。 晃荡的水月亮,让我好一顿追。追得我大汗淋漓,却异常兴奋。跃出水面时,我嗅到消失已久的鱼腥味,瞧见了漂亮的鱼鳞片。 7秒,够了。我确定我是一条鱼。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第9期)
|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闪小说网 ( 闽ICP备2025097108号-1 )
GMT+8, 2026-4-17 01:47 , Processed in 0.031250 second(s), 14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Licensed
© 2001-2017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