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华文的“闪”亮拼图

全球华文的“闪”亮拼图

文/程思良

　　站在新旧交替的路口，回望2025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的风景，阅读《2025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是方便法门。这本由程思良、王勇主编，菲律宾王经国艺文基金赞助，菲律宾博览国际传播公司出版，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菲律宾闪小说学会发行的选集，收录作品225篇，作者来自中国、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缅甸、越南、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加拿大、巴西、德国、法国、英国、奥地利、葡萄牙、西班牙、几内亚等20多个国家与地区。当指尖划过目录中225位作者的名字，当“中国篇”“海外篇”的地域标签在书页间流转，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2025年华文闪小说的年度记忆，更是一场跨越山海的文字盛宴。这本选集犹如一座微型文学馆，以600字之内的篇幅，浓缩了华文作家对时代、人性与命运的洞察，也见证了这一文体在全球华文圈的蓬勃生长。

　　作为新大众文艺浪潮中的文学轻骑兵，闪小说虽然篇幅短小，却于方寸之间见天地，滴水之中见乾坤。踅入这本选集，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由闪亮的繁星汇聚而成的流动星河。从中国乡村的田埂到新加坡的组屋，从泰国的湄南河畔到德国的古堡街巷，中外作者以极简文字，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将生活的褶皱、人性的微光、时代的剪影压缩成一枚枚文学的舍利子。

　　马长山的《大舅的记忆》小中见大，微中见情。大舅忘记了回家的路，却从未忘记爱人存在过的证明。这种选择性记忆的本质是爱的筛选，即使世界模糊，爱永远清晰。余途的《灵木知良》寓意深刻，发人深省。小说以灵木为载体，通过老木匠与锦袍客商的对比，揭示了两种对待自然的态度，探讨了人与自然该如何相处的问题，警醒人们只有尊重自然规律、保持适度索取，才能实现人与自然的循环共生。杨世英的《雕刻师》，从主人公雕刻师龙师傅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种高尚的境界、一种向善的力量。凭龙师傅的手艺，完全可以发财，然而，他却不愿别人宣传他的手艺。北京大学教授严家炎这样点评：“现代人普遍追求多赚钱，但雕刻师却因为要保护楠木资源而防止面具‘流出’，这样的道德风尚令人感佩。”滕敦太的《硬核》从父子间的情感冲突切入，巧妙展现了军人精神的传承。小说通过病房里的父子对话，让家国大义落地为普通人的选择。父亲放弃换肾的释然，儿子留着好身体上前线的决心，展现了和平年代军人的“硬核”。司马攻的《伤心河边骨》以19世纪潮汕饥荒为背景，讲述华工挖掘“伤心河”的故事，展现了底层移民的苦难与人性的复杂。河名“伤心”直接点出移民群体的集体创伤。“骨灰”作为核心意象，象征着华工对故土的眷恋。即使客死异乡，也要魂归故里，暗含海外游子对身份认同的执着，以及中华文化中落叶归根的传统观念。艾禺的《追梦》通过母女两代人因追求世纪婚礼、豪华生活等物质梦想而陷入债务危机的相似经历，批判了将幸福等同于物质堆砌的价值观。标题“追梦”中的“梦”被赋予讽刺意味，它看似浪漫美好，实则可能是虚伪的陷阱。冯玉的《奇遇》以其精巧的构思和充满生活气息的笔触，讲述了一个跨越三十年、因子女恋情而意外重逢的充满戏剧性的巧合故事。作品以温暖的笔调结尾，让读者在感叹“世界真小”的同时，也感受到了生活给予的意外馈赠和那份“刚刚好”的圆满与温情。剑冰的《高招》，如同一把精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人性弱点与社会现实的复杂肌理，幽默讽刺，耐人寻味。这些题材广泛、内容丰富的作品，有对传统的致敬，也有对现代性的反思；有对微小美好的捕捉，也有对复杂人性的深挖……构建了一幅世界华文闪小说的闪亮拼图。

　　闪小说是瘦了身的文学书写，讲究文学意味，追求精湛化写作。宛如微雕艺术的闪小说，要在寥寥几百字中闪出精彩，殊非易事。然而，限制产生美，正因挑战写作难度，使其富有特殊的艺术魅力。

　　秦俑的《写情诗的男孩》以极简叙事生动描画出了青春的某种常态：多情的岁月和美好的误解。小说情节轻描淡写、点到为止，却虚实相生、文短意长，留下令人浮想联翩的空白。孙建江的《无花果》短小精悍，包蕴哲思。小说通过“无花果不开花”的常见误解，讽刺了人们对事物的固有认知偏见，启迪人们：很多事物并非如表面所示，唯有深入探究，才能触及内核。凡夫《云雀明白了》以寓言笔法直击人性弱点。结尾云雀的感悟“眼睛只盯在树冠以下，就永远无法翱翔”，点出“目标决定高度，认知限制边界”之真谛。王勇的《黎明前的笔耕》，通过“写作”这一核心场景，巧妙融合了游子情怀与文化寻根的主题。小说中意象密集鲜活，语言凝练如诗，象征手法贯穿始终，从“纸篓里的文字”到“墙上的龙图腾”，层层递进，最终落脚于“龙魂”，极富艺术张力。殷茹的《最安静的地方》笔致越轨，手法精妙。著名作家邱华栋赞道：“《最安静的地方》用一个小孩儿亡灵的眼光来看待现世，叙事角度非常漂亮，很容易让人想到余华新作《第七天》。而且在这么短的篇幅里有这么高超的文学技巧，实在难得。”朵拉的《红色水桶》妙用道具，寄情于物。“红色水桶”是贯穿全文的核心符号。小说以日常性的荒诞感和象征的多义性，让一个普通物件成为婚姻、人性与情感的浓缩载体。这种以物带情、以小见大的笔法，于细微处见精神。陈华清的《最美的康乃馨》中，道具的运用也很精彩。“康乃馨”的花语有爱和关怀的寓意，它在小说中具有多重作用，既是展开故事的小道具，推动了情节，又以花喻人，揭示了作品的主题。红墨的《绿毛水怪》则是现实与魔幻的“蒙太奇”融合。小说以悬念驱动叙事节奏，情节在真实与魔幻的摇摆中推进，结尾的石磨真相既解开悬念，又留下余味。这种半真半幻的写法，让日常场景生出奇幻色彩，像给现实加了一层滤镜。从这些令人眼前一亮的佳作中，我们看到了中外作者在闪小说精湛化写作上的创意与探索。

　　2025年，从中国各省到东南亚、欧美非，从资深作家到新锐写手，不同地域、代际的闪小说创作者，以瘦成一道闪电的叙事速度与一击即中的思想穿透力，成为记录时代的“文学快闪”。这些凝聚着全球华文创作者才情与智慧的作品，一闪一闪亮晶晶，既彰显着闪小说作为新大众文艺代表性文体的魅力与活力，也印证着闪小说正从“小众探索”走向“大众共鸣”。

　　2026年1月12日

　　作者简介：程思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主任，汉语闪小说倡导者。出版《迷宫》《两支银凤钗》《前行中的闪小说》等10余部文集。获“金江寓言文学奖”“庄子寓言文学奖”“2015中国小小说十大热点人物”“2018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十大致敬人物”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