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赵同胜闪小说五题
俺不认得他
女人撩起补丁摞补丁的褂子,露出的奶子有些空洞,如瘪枣一样的乳头被怀里的娃衔在嘴里,揪心的哭声戛然而止。女人当然知道,那奶子不过个摆设,是挤不出丁点奶水的。娃拼命地吮着,女人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血殷红了娃的嘴唇,娃吮得更卖力了。女人瞅着娃,眼里涌出了泪。 男人一大早就出去了。两天粒米未进,男人急,女人也急,娃更急,娃的急全都融在了那撕心裂肺的啼哭里。 门咣当一声开了,女人一惊。闪身进来的是个神色慌慌的汉子。女人下意识从娃嘴里抽出奶头,慌忙用褂子罩住。汉子见状,刚想转身离去,外边叽里咕噜的声音已传进屋子。女人若有所思,将娃往汉子怀里一丢,顺手拿起了身边的针线。 他的,什么的干活?女人手里的针线吧嗒掉落在了地上,屁股紧紧顶着炕沿,惊恐地瞅着问话的“一撮毛”,怯生生地回应着:娃得病了,吐血了,俺家男人要带孩子去看郎中哩。 “一撮毛”环顾了一下破败的屋子,狗一样用鼻子嗅了两下,把手一挥,开路开路的。几个端着刺刀的随从扭身就往外走。 乌云压顶。那伙人出得屋门,迎面撞上了一尊“雕塑”,手里擎着一杆猎枪,眼珠子鼓得溜圆。“一撮毛”将阴森森的目光投向女人,他的,什么的干活?语调涨满了杀气。女人的身子在抖,像筛糠,头在晃,和着身子的抖动节奏。俺不认得他!女人嘴唇哆嗦着,话是从嘴缝里挤出来的。 砰!女人吓得一激灵,眼巴巴瞅着“雕塑”应声倒下,“雕塑”手里受到惊吓的山鸡扑棱着翅膀,和着凄婉的哀鸣翔入半空。 (原载《短篇小说》2018年第31期,2021年入选《好看闪小说》一书)
鸣叫的蝉
是李作家的那篇《A与蝉》把我耳朵里的那个小东西唤醒的。我本以为,它早已离我而去,可事实上,那是我的一个错觉。 它住进我的耳朵,是在1979年,那是个蝉鸣聒噪的夏日,我正在上寄宿制高中。 读这篇小说之前,我从来也没想过,耳朵里会住进一只蝉。是作家的想象力,让我确信了这样的存在。 我仿佛成了作品里的A,只不过,我和A的故事截然不同。 周末回家,娘塞给我10元钱,除了一个月9元的伙食费,剩下的1元可作零花。我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了上衣兜里。 欢快的脚步让山路显得不再遥远,我脱下上衣晃在手里,和树上的蝉打着招呼,此起彼伏的蝉鸣顺应着我的节奏,我把上衣在头顶摇成了一个圆。 到了学校一掏兜,空空如也。我的脑袋“嗡”地一下,边哭边顺着来路去找,自然是一场空。 哭干了泪,当晚我的耳朵就听不见了。可我的脑子还灵光,娘给我钱的时候,是从里三层外三层的破手绢里拿出来的,她句句叮咛塞满了我的耳朵。 世界在我面前开启了静音模式。十块钱,就把我弄“聋”了?直到若干年后,我想到这事时,还在苦涩地摇着头。可那会儿,意味着我一个月的口粮没了,爹和娘得挣两个月的工分。 三天粒米未进,我拖着羸弱的身体像个木偶一样呆坐在教室里,眼见老师的嘴在动,耳朵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我在恍惚中应声倒地。 睁开眼时,我看到了娘,正神神叨叨地拿着一张十元的钱,边晃边说着:“娃,钱在呢!” 回归喧嚣,我便听到了那个东西的日夜鸣叫。 现在看,我的钱是被蝉叼了去,它的叫是在自鸣得意!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7月 上)
高尚
我高尚吗? 接过锦旗的那一刻,问号也同时闪进了我的脑海。说高尚吧,此时我的心虚得发毛;说不高尚吧,锦旗上分明写着“品格高尚”四个大字。 我深吸一口气,迷蒙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浅笑。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也很偶然。 那天,我正在湖边闲溜达。“有人落水了!”呼救声让我的心为之一颤,也就一个回身、愣怔的工夫,我已在湖里了。面对不远处那个沉浮的身影,我未及多想,一咬牙,一闭眼,拼命划拉了几下,一把薅住了那个人。待睁开眼,我便看到了那根救命的绳子,是湖边的人伸下来的。 一条绳子拽回了两条性命。 其实,我是不咋会游泳的,要说会,也不过三脚猫的功夫。我确信,我进到湖里,不是“跳”,是“掉”,应该是惊慌之中失了足。 可我的确救了那个人。面对人家送上的锦旗,我选择了沉默,也就守住了一个秘密。 说来也怪,打那天起,我像魔怔了一般,喜欢上了游泳,不出一年,“蝶仰蛙自”四种泳姿全都不在话下。更邪性的是,有事没事,我就到水边转悠,两眼像“雷达”一样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雷达”发出警报大概是五年以后。我没费吹灰之力,很轻松地就把那个落水的人拖离了水面。她睁开眼,直直地瞅着我。我以为她要表达感激之情,心里就有了某种期待。谁知,进我耳朵里的,却是“狗拿耗子”四个字。我愣了几秒钟,硬是没恼,而是回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这回我没能收到锦旗,但看到那个轻生的人又活回来了,“高尚”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开出了明艳的花。 (原载2022年第1期《杂文选刊》)
奶奶
奶奶的牙已经掉光了,掉光了牙的奶奶拒绝安假牙,她说身上的物件该没的时候就让它没了吧。没牙的奶奶爱笑,笑的时候嘴唇深陷,越发透着几分喜庆。我特别爱看奶奶笑,奶奶笑,我心里也跟着欢喜。 工作原因,我已经快一年没见到奶奶了。从华北到华南,从太行到鹏城,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几千公里外的奶奶成了我的心心念念。奶奶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这话不知她从哪儿学的,不识字的奶奶说的还带着几分文气。 我大学学的是电子商务,某个机缘让我毕业后入职了这家公司,原本想试试水、沾沾潮就抽身的,谁知这一进去还就不想出来了。只是,我想奶奶,想得脑瓜子发紧。 我打小就没了父母,是奶奶把我抚养大的,潜意识里,我把奶奶当成了娘。 我是趁公出的时候顺带请了几天假回家看奶奶的。奶奶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惊喜,倒是我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外涌。 奶奶问我在啥单位上班,我说在鹏城。耳背的奶奶蹙着眉,一脸蒙圈。我大声说“电商”,懂不?奶奶笑了,嘴唇陷得老深,久违的喜兴。我也跟着朗声笑起来,惊得院里的鸟扑棱棱飞到了高枝上。 奶奶朝我做了个鬼脸,别以为俺不知道,不就是在手机上一划拉就能买东西吗?村里人用得溜着呢!我惊讶于奶奶的见识,夸奶奶真新潮。奶奶睨我一眼,话说回来,划拉不得用钱吗?说着,奶奶一把将我的手机抢过去,从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布兜里拿出了一沓钱。奶奶翻来覆去端详着手机,拿起钱就要往手机缝里添。霎时,一层厚厚的水雾罩住了我惊愕的双眼。 (原载2022年第9期《故事会》校园版)
一支烟
若不是或明或暗的火光衬着,这天黑得肯定啥都看不见。 我隐约觉得有个黑影在动,似乎还有微弱的呻吟声。我的心猛地热了一下,身子开始朝那边挪动。我的腿指定是断了,费了好大劲也没能站起来。那个黑影离我大概也就十多米的距离,我感觉挪了很久很久。 老——哥,有——烟——吗?声音很微弱,似是熟悉的乡音。我摸摸口袋,硬硬的还在。那是个很小的铁盒子,里边只有一支烟,是连长给我的奖赏,说是等打仗胜利了,再让我品尝。那烟很金贵,是那边的长官专享的,属于战利品。 这是一场遭遇战,夜行军的时候,在土地庙与敌军不期而遇,先是子弹横飞,后是刺刀见红,不消一个时辰,就倒下了一大片。 (注:图片来自AI) 此时的夜,静得可怕,也冷得要命,恨不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好在有他的喘息声在,我的心才算安稳了些。我本不想掏出那支烟的,可他说,他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想来上一口,过过瘾。于是,我把点着的烟送到了他的手里。可他并没有抽,而是脱口问了声:“哪里——是——北?”我想都没想,胡乱指了一下,他吃力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朝着我指的方向,双手把烟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他的话虽然时断时续,含混不清,但我也听了个大概,他是在向老娘做最后的告别。我的心不由一紧,顺势挤出了眼泪。 声音停止的时候,烟头的光点划了一道弧线,掉落在了地上。我也随之昏了过去。 那天,我故地重游,把一支燃着的烟擎在手里。孙子问我在做啥,我没有正面回答,那个举烟向北的小敌兵,几十年来一直在我心里住着,咋也挥之不去。 (原载2025年3月6日《中华日报》) 作者简介:赵同胜,男,河北保定人,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暨四川委员会理事,河北省保定市作家协会、唐河文学艺术创作学会会员。早年从事业余新闻写作,曾获河北省新闻奖、《人民日报》征文金奖等各类新闻奖50余项;近年来涉足文学,获第二届“文苑杯”全国闪小说大赛金奖,第三届“鲁迅故里杯”全国杂文大赛银奖,河北省作协“我的读书故事”大赛铜奖,以及保定市作协荷花淀文学奖、唐河文学振兴奖等各类文学奖30多项,在《检察日报》《扬子晚报》《北京日报》《农民日报》《金山》《短篇小说》《小小说月刊》《故事会》等全国百余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逾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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