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虹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洪虹闪小说十题

问松

　　比赛即将结束，作品还没完成，我心急如焚。

　　这是以书画家尹先敦先生的斋名“云鹤轩”命名的全国美术大赛。师父希望弟子们拿出最好的作品参赛，又要求独立创作，他不作任何辅导，但不拒绝对作品好坏做点头摇头的表态。

　　大伙都夸我画得真画得像，可师父总是摇头。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我看着自己的画，对照《西江月·遣兴》，稼轩醉态，栩栩如生，不知师父对哪点不满意。

我寤寐思之，辗转反侧，晕晕乎乎去悟，悟，悟……

       （注：图片来自AI）

　　月黑风高，山路逶迤。隐隐约约，眼见松影，耳闻松涛。忽见一古松，似林中老者。定睛一看，系当年小松长成。我趋步向前，展开画卷，作揖问道：“还记得当年此景此人否？”老松轻捋须髯：“景乃此景，人非彼人。”

　　“可他人一见我画，便能识其形，呼其名；且人人曰，醉中稼轩，呼之欲出，可以假乱真。”

　　“尔欲画等闲人之醉，抑或画此人独特之醉？”

　　我心一震，似有所悟，速答：“此人之醉。”

　　“尔可知乎，其半生纵横南北，一心收复故国，临终之际，还大呼杀贼！杀贼！”

　　“不知。”

　　“当时从南边传来的一首小诗，尔可知悉？”老松接着问。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何止知悉，我倒背如流。＂

　　“如此，稼轩真醉假醉乎？”

　　我忽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耳际响起师父曾在讲解形似与神似问题时引用的一句流行语：“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百里挑一。”

　　我撕掉旧作，重新挥毫泼墨。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2年1月上半月刊，总第560期）

山道弯弯溪水长

　　大林要进山采药，兰花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树丛，才依依不舍地走到溪边洗衣服。

　　洗衣女相互挤眉嬉笑。自打外乡人大林入赘与兰花成婚，两人感情好得令她们羡慕不已，都夸她在村外当教书先生的爹好眼力。

　　山路弯弯，盘旋而上。溪水淙淙，从高山深处淌过村子，流向远方。

　　山路与小溪在远处一个山腰相逢。大林进山和回村时，都会站在那里向下发出两声鸟鸣。兰花听见了，会意一笑，这才伴着潺潺溪水，轻快地哼起山歌。

　　大林要回村里，有时也会沿着溪边走，在较平坦处坐一段竹筏，顺着溪流而下。

　　那天，大林坐着竹筏经过村子，大声对溪边的兰花说，要先将药送到村外，就急匆匆顺着溪流而去。

　　大林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

　　这是根据我太爷爷大林的真实故事拍摄的影剧。为了写好它的主题歌，我曾经拜访过兰花。

　　我没有称呼兰花为太奶奶，而是尊称她兰花奶奶，因为大林也不是我的亲太爷爷。他生前没有儿女，我是他亲哥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后的晚辈。当时形势紧迫，大林和兰花是在关键时刻奉命假结婚的。

　　“孩子，那路难行啊……”兰花奶奶的眼睛随着弯弯的山路起伏，伴着潺潺的溪水闪动。大林冒险取得情报，敌人顽固的据点被端；大林壮烈牺牲，兰花爹的地下党身份暴露；敌人对兰花的追捕……一幕幕清晰地回放。

　　我当场作歌，一气呵成。

　　“山道弯弯哟，脚步铿锵，披荆斩棘灭豺狼……

　　溪水潺潺哟，道阻且长，抚今思昔话衷肠……”

　　村子如今是红色旅游地，这首主题歌在村子上空唱响。

　　（原载2021年7月13日《福州日报》）

琴声悠扬

　　山路逶迤，松风习习。他心跳加快往上走。拐过几道弯，江水撞击岩石的响声传进耳朵。他不禁停下脚步，抬头向前望去，悬崖上的望风亭一下子扑进眼帘。

　　他按捺住兴奋的心跳，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警觉地等待传进耳朵的琴声。操琴者和所弹曲目，决定他是否继续前进。

　　师傅的《关山月》是告诉他有重要情报，《阳关三叠》通知他改日再来；若无事平安，他的师妹、他的心上人儿玉琴，会用《长相思》和《凤求凰》迎接他。

　　望风亭越来越近，江水拍岸声不停地传进耳朵，但琴声寂寂。玉琴一定是知道今夜无事，故意屏声静气地等他。他嘴角上扬，快步往前跑。

　　近了，望风亭更近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又仿佛闻到玉琴的呼吸。突然，《凤求凰》琴声响起，一下跳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至此陡然停止。紧接着“嘣”的一声，弦断，他看到了一条弧线飘向悬崖前……

　　“玉……”他张开一半的嘴被人死死捂住，随即被拽到路旁的树丛里。

　　原来，师傅取情报回来，发现望风亭已经被敌人包围了，就赶紧出来找他。师傅忍住悲痛把情报塞进他手里，严厉地说：“情况紧急，事关数百同志生死，速走！”

　　从此，他再弹《凤求凰》，总是在玉琴断弦处戛然而止，泪流满面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今夜，古琴声声。他微闭双眼，《凤求凰》在耳边回响。这是剧团为他送别特地排练的节目。他安静地听着，露出安详的笑容，身子随着琴声，化成一条弧线，飘向望风亭的悬崖前，与另一条弧线紧紧缠绕。

　　（《吴地文化·闪小说》2019年第4期）

时髦外婆

　　外婆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着蓝底白色碎花旗袍，手拿一把小折扇，优雅地走出她的房间。看到我打量着她，外婆笑眯眯地问：“city不city？”

　　“嗯，洋气。”

　　我本想问她要去找哪个老姐妹闲嗑，想起她近来常说我“OUT”的话，忙把姐妹改成闺蜜。

　　“外婆，今天要与哪个闺蜜约会呀？”

　　“嫡长闺。”

　　外婆要找我妈？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国有嫡长子嫡长女的叫法，女儿也叫闺女。我妈是她亲生的长女，这嫡长闺不就是指我妈？可我妈被外派到海外工作，还要两年才能回国呢。

　　我冲外婆嚷道：“我妈在那么远的地方，您怎么说想找她就找她呢？”

　　外婆看着我吃惊的模样又笑着说：“外孙女‘OUT’了呀，我是去找你的陈奶奶。”

　　唉，我的外婆就是这样，既古朴典雅又洋气潇洒，既能静静宅家搞学问，又性格开朗爱交际，老姐妹一大堆。不过她说的陈奶奶我印象最深，她们联系特别密切，可她们同辈分，外婆也不能称人家是嫡长闺吧。

　　我忍不住提高嗓音说：“她可不是您的闺女。”

　　外婆听了笑着对我说：“你去网上查查它是什么梗。”然后对我扮了个鬼脸，乐呵呵地出门了。

　　我赶紧上网搜索“嫡长闺”，原来它是近期在网络上形成的一个感情梗，是在古代流行的“嫡长子/女”的基础上改编而来的，即指在所有闺蜜中地位最高的闺蜜。如此说来，这个称呼陈奶奶是当之无愧的。

　　有一天陈奶奶告诉我一个秘密，外婆之所以在我的面前处处表现得时髦，是不希望我只做家庭主妇，生怕我不再学习，不与时俱进，最后被时代所淘汰。

　　（原载2025年3月3日《海丝商报》）

偶遇

　　小芹骑着电动车往前赶路，她希望今天能应聘成功。这是一家老人服务机构，离家近方便照顾父亲，凭一个多月来照料父亲的经验，她相信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

　　不远处有个交叉路口，小芹正思索着该往哪个方向拐，忽然看到前面围着几个人比比划划议论着。小芹到了跟前，见地上躺着一位老人，她脑袋“嗡”地一下，想到自己的父亲，立即停下车子。父亲就是路上摔倒，失去最佳救治机会导致半身瘫痪的。能照顾父亲的就剩她这个独生女了，她只好辞去远方的知名企业，回家找一份与自己大学专业毫无相关的工作。

　　小芹迅速蹲下身子，查看老人的身体状况并询问老人家人电话，同时招呼旁边的人帮忙。

　　过了一阵子，一辆车子开到跟前，从车上下来一位中年人和两位抬着担架的穿白大褂医生。见老人看到那中年人就喊儿子，小芹知道可以离开了。她掏出招聘广告，再看一眼地址，骑车疾驰，可等她赶到时招聘会结束了。

　　中午有人打电话说：“你已经通过面试，明天来上班吧。”

　　小芹正忙着照料父亲吃饭，便回道：“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上午的招聘面试改在我们见面的地方了。”

　　“我们见面的地方？”

　　“是的，就算偶遇吧。谢谢你帮助了那位老人，我们就需要你这样对老人有爱心有耐心的人。”

　　“您怎么知道我要去应聘？”

　　“你离开时简历落地上了。”

　　小芹翻了下包，简历真不见了，便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那您是？”

　　“我是那家招聘机构负责人。”

　　“您就是那位老人的儿子？”

　　“是老人把我当儿子，他是我们的服务对象。”

　　（原载2023年2月15日《德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