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霞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李德霞闪小说十题

雨，还在下

　　哗，一道闪电；轰，一个响雷。

　　暴雨倾盆，天地间浑沌一片……

　　老大扑腾腾坐起来，心也跟着扑腾腾地跳。老大拉亮灯，推推身边的媳妇。媳妇一骨碌爬起来，咋？屋里进水了？

　　我是担心咱爹咱娘……

　　说梦话吧？爹娘不是住在咱家吗？咱住的可是爹娘的老屋。要塌，也是这里塌。咱那屋，结实着呢！

　　结实归结实，可那边地势低，万一进了水，不是闹着玩的……

　　门前有土埂，屋后有排水……哪能呢？睡吧，睡吧。

　　哗，一道闪电；轰，一个响雷。

暴雨倾盆，天地间浑沌一片……

                 （注：图片来自AI）

　　老大扑腾腾坐起来，心也跟着扑腾腾地跳。这回，媳妇没用推，也跟着坐起来。

　　你到底折腾个啥？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还是不放心……咱爹咱娘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屋里一旦进了水，跑又跑不得……

　　要不，你去看看？

　　嗯，看看。老大麻利地穿衣，下地。

　　把我一个人撇屋里？我也去！

　　穿好雨衣，摁亮手电。老大和媳妇拧开门，一头扎进暴雨里。

　　哗，一道闪电；轰，一个响雷。

　　暴雨倾盆，天地间浑沌一片……

　　老大和媳妇跌跌撞撞来到自家门前，一切安好。

　　媳妇说，我说没事，你偏不信。这回安心了吧？

　　老大和媳妇磕磕绊绊地原路返回。刚到院门口，眼前的一幕就把他们惊呆了——

　　屋子塌了……

　　哗，一道闪电；轰，一个响雷。

　　雨还在下……

　　（原载《小小说选刊》2016年第19期）

手机

　　儿给娘买个手机，托村里人捎给娘。

　　娘拿到手机后，就给儿打电话。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那个手机贵不？花了多少钱？儿知道，娘节俭，不舍得让他乱花钱。儿说，不贵不贵，那款手机搞活动，才120块。

　　娘说，120块还不贵？娘一个乡下老太太，要手机干啥？有事到小卖部打个电话就成。你在工地挣俩钱也不容易，可别大手大脚地乱花钱。

　　儿说，到小卖部打电话多不方便呀。有了手机，不管在哪里，随时都能跟我说说话。就算半夜想我了，也能跟我唠个嗑。娘，您就把手机当成你的儿吧。

　　娘就呵呵地笑了。

　　从此，隔三岔五，儿就和娘通个话。说说工地上的事，也说说工友们的事。娘呢？除了说院里的鸡呀猪，就是地里的庄稼……

　　这天，工地下着雨，干不成活。儿就拨通了娘的手机。儿刚说了几句，娘就打断儿的话头说，以后没啥事就不要给娘打电话了，打了娘也不接……

　　儿一愣，为啥？

　　娘听邻居说，打长途话费贵，咱不花那冤枉钱。

　　不就打个电话吗？能花几个钱？

　　几个钱就不是钱了？

　　儿赶紧闭了嘴。

　　一天，儿下了工，刚回到工棚，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娘打来的，娘笑呵呵地说，以后就别给娘打电话了，娘把手机卖了。

　　儿一惊，啥？卖了？

　　村里做豆腐的吴老二早看中了娘的手机，愿出150块买下来，可娘不贪心，只要了他120块。

　　儿不能说，娘那个手机，他花了360块……

　　（选自《天池小小说》2014年第4期）

借钱

　　老大的俩双胞胎儿子考上了大学，光学费就一万多。老大东跑西颠，跑细了腿儿，也没把钱凑够。

　　为这事，老大吃不香，睡不安，愁起满嘴的燎泡。

　　媳妇说：“该借的都借了。实在不行，你跟老二张个口吧。”

　　老大一听，咧了嘴。老大说，前年，老二盖鸡场鸭场，跟咱借两千块，可咱连百十块都没借给他。这个时候找他，我咋张得开口？

　　那……咱儿子的大学就不上啦？

　　老大点支烟，狠狠地抽几口，烟雾缭绕，罩着老大那张愁苦的脸。

　　这时，有人敲门。老大开门一看，竟是老二。

　　老二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把老二让进屋，老大说，老二，你咋来啦？

　　老二放下鸡，放下鸭，抹一把头上的汗说，听说俩侄子考上了大学，担心哥凑不够学费，就给哥送来三千块……说着，老二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老大羞愧难当，一张脸涨成红高粱。老大说，老二，哥对不起你……前年你盖鸡场鸭场，跟哥借两千块钱，可我……

　　老二摆摆手说，哥的家境我知道，嫂子有病，俩侄儿要上学，你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再说，你前年不是还借给我五百块吗？

　　五百块？老大一头雾水。

　　对呀。老二说，哥，你忘了吗？那五百块，是你托咱娘捎给我的啊……

　　（原载《天池小小说》2016年第6期）

饭碗

　　经人介绍，表弟进了一家家电修理部，跟着师傅当学徒。

　　这天，师傅拎着工具袋要出门，回头对表弟说：“我到对面小区修冰箱，底楼有个老太太家的空调要加氟，你跟我走一趟吧。”

　　出了门，临上电动车前，表弟问：“加一次氟收多少钱？”

　　师傅说：“老规矩，一次一百。”

　　来到小区，师傅停好电动车上了楼。表弟敲响了老太太的屋门。

　　把表弟让进屋里，老太太热情地削水果、递饮料。表弟不敢耽搁，给空调加完氟，然后重新启动，空调正常运转起来。表弟收了钱，提着工具袋要走，老太太说：“小伙子，大娘家这台破空调年年要加氟，加一回一百块。你能不能帮大娘看看到底啥毛病？”

　　表弟实诚，踩着板凳站上去。原来，是连接外机铜管上的那个螺丝松了。表弟掏出扳手，三下两下就给拧紧了。表弟说：“这下好了，保证几年不用加氟。”

　　表弟出门时，老太太硬是把两瓶饮料塞进了他的工具袋。

　　来到外面，师傅也刚好从楼上下来。师傅跨上电动车，问表弟：“加完了？”

　　“加完了。”表弟说，“老太太家的空调怪不得要年年加氟，原来是一个螺丝松了。这下好了，我已经帮她拧紧了……就几扳手的事儿，保证她以后再不用花冤枉钱，嘿嘿……”

　　“就你能？”师傅突然变了脸，也不带表弟了，一摁开关，电动车一溜烟朝小区门口蹿去。

　　表弟傻子似的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当表弟一头大汗回到修理部时，就见师傅把他的铺盖卷儿往他面前一扔，说：“你小子端不了这碗饭，趁早滚蛋吧……”

　　（原载《幽默与笑话》2020年10期上）

粮食

　　二崔拎了两条烟，摸黑来到村主任家，他想找村主任给他批块宅基地。

　　村主任正在看电视，明白二崔的来意后，笑着把二崔拎来的烟挡回去，不说批，也不说不批。

　　隔几天，二崔掂着两瓶酒，再次走进村主任家。还跟上次一样，村主任笑着把二崔掂来的酒挡回去，不说批，也不说不批。

　　二崔心里直发毛，村主任到底是啥意思？

　　二崔要走，被村主任拦下。村主任说，二崔，你家有粮食吗？

　　二崔是村里的种粮大户，家里有的就是粮食，满满两大粮仓，少说也有三万斤。闹了半天，船原来弯在这里。二崔笑眯眯地说，主任想要粮食啊，咋不早说？我这就回去扛几袋过来……

　　几袋不要，一袋就好。今天太晚，明天一早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二崔就扛着一袋粮食跨进村主任家的院门。

　　村主任迎出屋，对二崔说，我这几天腰疼，扛不得东西，家里搁粮食不方便，你就帮我扛个地方吧。

　　二崔说，行。

　　村主任又说，二崔你还扛得住吗？要不歇歇？

　　二崔咬着牙帮骨说，扛得住，扛得住……

　　出了门，村主任在前边走，走得脚步腾腾；二崔在后边撵，撵得东倒西歪。

　　左拐，右拐，照直走……

　　村主任站下，用手朝前边一指说，到了，二崔你扛进去吧。

　　二崔抬头一看，傻眼了——

　　前边的破土屋里，住着二崔的娘……

　　（获“嵩山饭店杯”首届全国微小说大赛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