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尘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飘尘闪小说十题

树人

　　我家对面是一座山，山被开发成了公园。白天，我爬山锻炼身体。夜晚，如果月色好，我则坐在阳台上看山。

　　有一天夜晚，月光如水，山色美丽。我看得正起劲，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棵巨大的黄葛树，竟在山路上悠闲地散步！黄葛树的宽大树冠顶着月光，每走动一步，树冠上的月光就晃动一下。

　　我赶紧摇醒妻子，让妻子也欣赏大树在月光下逛公园的奇观。妻子不信，说我大晚上的发神经，转过身继续睡。我信誓旦旦说大树真的披着月光在走路，硬把她拽起来，可再次来到阳台，山色寂静，什么也没有。

　　之后的几天，妻子为这事没少笑话我，说我老糊涂了。可是，我真的看到大树在月色下走路！为了证明我是正确的，我更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有月光的夜晚。终于，一周后，我再次看到了树在走路！它像个文人雅士，悠游自在地在游步道上踱着步子。我打开摄像机，把大树走路的画面拍了下来。视频在朋友圈发出后，不到一天，朋友圈被刷屏。

　　大树为什么会在月光下走路？这个问题引发了激烈的讨论。同时，白天夜晚都有人围着这棵树研究。有人研究了这棵黄葛树所处位置的土壤成分，树根的根数，树的高度、质量、树叶的张数、月光的亮度、密度、照在黄葛树上时形成的夹角度等等，计算数据写了几麻袋，也没能解开大树行走之谜。

　　而自从视频在朋友圈发出之后，有月色的夜晚，我再也没看到树在走路。我也没再去过这个公园——白天黑夜都人挤人，有啥耍头？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6年第12期）

摘星人

　　王叔，又在守星星呐？看着把头昂着，在小区广场上快站成雕塑的老王，我习惯性地跟他打招呼。

　　老王是被儿子从乡下接进城享福的，跟我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他常给我描述乡下的夜晚星星挂在浩瀚的天空中有多漂亮，我都当传说听。从记事起，别说星星，就连太阳我都没见过，如果不是有手机看时间，我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明晚到我家楼顶来守吧，几率大点。我又说。

　　谢谢！老王很感激，他知道我家住顶层，有楼梯去楼顶。

　　守了近一个月，都没有看到星星，我开始担心老王在我家楼顶站成雕塑，那我就麻烦大了。我说，城里最高楼是霄汉大厦，七百八十米，要不去那试试？

　　太好了！你能带我去吗？我一个乡下老头，不知道路。老王特别兴奋。

　　没问题。

　　我开车把老王送到大厦入口，目送老王爽快地掏钱买了顶层观光票，乘电梯嗖地上去了。

　　后来，老王是不是在霄汉大厦看到了星星我不知道，因为他真的站成了一尊雕塑。医生对他进行了检测，有生命体征，但不能说话不能动。他儿子只有把他接回家，把他立在窗边，保持看天的姿势。

　　之后的许多个梦里，我都梦见大雾弥漫的深夜，老王在城市里凌空虚步，几个纵身就消失在空中。再出现时，手中满是星星，他一颗颗镶嵌在城市上方。

　　每次梦醒，我都想哭。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7年06期）

关机大吉

　　他身高168厘米，体重62千克，由206块骨头和若干器官、血液、毛发组成。他的手机机身长度约150毫米，重量约160克，由一块屏幕和若干配件组成。

　　他度过了工作以来忙碌到无暇看手机的三天——

　　第一天清晨六点十三分，跟着救护车去市中心医院；下午五点十六分前，他在各个科室焦急地等待检验结果；下午五点十七分十三秒，医生对他摇了摇头。到殡仪馆是晚上八点四十四分，累了一天，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四分，他口头草拟了讣告，家人没有采用。九点十七分，讣告定稿，跟他草拟的只相差两个字。这让他想起给领导写讲话稿，每次都重写两到三稿，最终定稿跟第一稿差距并不大。当天，不时有人来吊唁。到了晚上，他疲惫得什么都不想做。

　　第三天上午八点，火化，然后赶往墓地，忙完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他没有胃口，也不觉得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头大睡。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他想起已三天没看手机，赶紧点开，有28个未接电话，无数条未读微信。微信较为杂乱——

　　班主任老师：@所有人，请家长们明天下午放学后在教室开家长会。

　　办公室主任：@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在公司会议室召开职工大会，不得无故缺席。

　　总经理：讲话稿还需要再改改，晚上十一点前发我。

　　小张：哥们儿，晚上七点，火焰山烧烤约起！

　　……

　　他一看发信息的时间，想挨个回复解释，又觉得没有意义了——他现在体重约2.5千克，躺在长宽高分别为34厘米、23厘米、22厘米的盒子里。

　　他摁下关机键，说出四个字：关机大吉。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1年06期）

尖叫

　　从记事起，她就常听到莫名其妙的尖叫，有时在睡梦中，有时是上课时，有时正在走路。

　　每次听到尖叫的声数不等，有时一声，有时两声，有时甚至十几声。每一声尖叫，都叫得惊心动魄，令她毛骨悚然。她问周围的人是否也听到了尖叫，周围的人一脸茫然。

　　十六年来，看了许多医生，但查不明原因，只有放弃。

　　她以为尖叫会伴随她一生，她为此感到绝望。

　　直到她陷入热恋中，尖叫出现的频率居然减少了。等她意识到已五个月没听到尖叫时，她特别惊喜。以前十多年来听到的尖叫，就像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

　　再次听到尖叫，是她决定在医院做手术时。

　　一声尖叫，叫得她头皮发麻；再一声尖叫，叫得她疼痛难耐；三声，四声，五声……她蹲在了医院的台阶上，慢慢蜷缩成一团，如在母亲的子宫里。

　　周围一片混沌，她发现尖叫是由她口中发出的。母亲的腹壁被插入一根针管，插到羊膜囊中。针管注射进来的浓盐水，把她的皮肤灼得滚烫，并一点点萎缩。她不断地尖叫，一声又一声；她不断地躲避，却又躲不开，浓盐水逐渐沾满她的皮肤，她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尖叫。

　　母亲未婚早孕，要打掉她。

　　她活了下来。早产导致并发症严重的她，居然顺利成长了。

　　周围的混沌散开，她回到了她即将年满十七岁的现实世界。她站了起来，手摸向已凸起的肚子，耳中隐隐约约听到十七年前她还在娘胎里的尖叫。

　　她向无痛人流科室凝视许久，还是走了过去。

　　耳畔的尖叫，又大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声音中掺和着婴儿头骨被钳子钳碎的声音。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17年02期）

地下城

　　不知哪个缺德鬼把路上的窨井盖给偷走了一个。天将黑未黑，路灯还未亮起，一个急着赶路的年轻人掉进了窨井里。

　　年轻人没有摔伤摔死，只是晕了过去。醒来后，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求救。“不用费劲了，这里没信号。”黑暗中一个人向他走来，“欢迎来到地下城！”

　　来人渐近，年轻人借着手机的亮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长发，长须，身材消瘦，脸有些浮肿。

　　年轻人大骇，转身就跑。跑没多远，一个像雕塑一样的东西向他点头致意，竟是一个人！他像见了鬼一样，不停地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里跑，不停地遇到雕塑一样的活人向他点头致意。直到累瘫在地。

　　那个长发长须身材消瘦的人又出现了：“地下城的人都是不小心踩空掉下来的。你真想走，我可以送你出去。”

　　得到帮助的年轻人回到了地面，他发现街区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也没在意。他急着赴女朋友的约会，商量见双方父母讨论结婚的事。到了约会的公园，女朋友还在，跟一个孩童开心互动，孩童喊她妈妈。女朋友见了他，脸色蓦然一变：“当年你为什么不来赴约？我等了你三年，你电话都不来一个！”

　　女朋友还在噼里啪啦地述说着。从震惊与错乱中醒来的年轻人终于明白，此刻离约会的时间已整整过了十年。女朋友在等了他三年后，重新恋爱，另嫁他人。

　　一个窨井盖，毁了他的一生幸福。

　　他主动回到地下城。

　　“地下一天，地上十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欢迎成为地下城第九百二十一个公民。”长发长须身材消瘦的人说，“我们都是因别人的缺德而毁了一生的人。”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9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