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王志国闪小说十题
等待
她,小时候没有爸爸。她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子。她看见别的小朋友趴在爸爸宽大的背上撒娇,羡慕得眼睛直直地看。她趴在妈妈窄窄的瘦瘦的背上不敢动,怕妈妈会摔倒,怕弄疼了妈妈。妈妈瘦骨嶙峋的背骨硌得肉疼。 她多少次问妈妈:“爸爸呢?爸爸去了哪里?” 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为啥不回来?不想我们吗?” 妈妈沉默不语。 “我要爸爸!”她嘤嘤地哭着说。 妈妈抬头望了望远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等你长大了爸爸就回来了。” 她在盼望中一点点长大,无数次在梦里描绘爸爸的形象。爸爸没有回来,妈妈却老了,岁月的霜雪染白了她的头发。 有一天,她和妈妈说,要去远方找爸爸,她把行囊准备好了,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爸爸。 妈妈低头沉默良久,抬头。她看见妈妈的脸上模模糊糊有泪痕,心里一凛。 她愕然地看着妈妈,妈妈却笑了:“我闺女长大了,该知道一切了,明天妈妈陪你去。” 她一把抱住妈妈:“妈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爸爸!” 第二天,妈妈和她,坐火车坐汽车,走了一天一夜,来到一处崇山峻岭中。 她看清楚是一处烈士陵园。 在一座墓碑前,妈妈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妈妈的身后,忐忑,迷惑。 妈妈伸手抚摸墓碑良久,两只眼睛像两个泉眼,涌出长长的泪来,凝视着墓碑说:“哥!姐!你们的闺女长大了,来看你们了……”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几个鲜红的大字映入眼帘:革命烈士XXXXXX夫妇之墓。 她突然伸出双臂,抱住妈妈:“妈妈!” 声音在山谷间飘荡,在她的心里回响…… (原载《博爱》2023年第5期)
教子
亮亮把邻居家明明的玩具手枪偷偷地拿回家。 妈妈看见了,扭住他的耳朵问:“……谁的?” 亮亮疼得直咧嘴:“……明,明明的!” “是他给的,还是你拿的?”妈妈毫不放松地追问。 迫于妈妈扭耳朵那只手的威力,亮亮支支吾吾地回答:“他,他没……没看见,我……我拿的!” 妈妈一听,气得脸上的肌肉直颤动:“你……你真气死我了,这么大点就走歪歪道,人家不得戳你爸爸妈妈的脊梁骨,骂你‘有人养没人教’啊!……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看你还敢不敢……” 还没等妈妈的巴掌落下来,亮亮哭着喊:“妈妈!我错了,您别打我了。”她听儿子承认了错误,心一软,举起的巴掌无力地垂了下来,松开扭他耳朵的手。 亮亮摸着被扭疼的耳朵,瞅瞅玩具手枪,又瞅瞅还没消气的妈妈,转身往外就走。 “站住!干什么去?”妈妈在后面喝住了他。 亮亮扬了扬手里的玩具手枪:“我给明明送回去!” “你给我回来!”妈妈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一脸惶恐的神情。 亮亮怯生生地走到妈妈身边。 “把枪给我!”妈妈命令道。 “……?” 妈妈一把夺下亮亮手里的玩具手枪,“嗄巴”一声锁进柜里。她瞅着迷惑不解的亮亮,小声说:“跟谁也不许说,别人知道了会骂你是小偷,下回,不许再拿别人的东西了……” 亮亮顺从地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妈妈。 (原载1987年9月2日《长春日报》)
疼
他生活困难,孩子一堆,就靠他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 父亲心疼他,家里吃点好的,都叫他过去。一日,父亲蒸了白馍,正好他去赶上,拿出两个给他吃,还给他倒了一大碗热水。笑呵呵看着他吃。 父亲忽觉内急,去外面解手。回来,见桌上两个白馍已没,那碗热水还袅着缕缕热气。他的衣服口袋鼓鼓的。 父亲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喃喃自语:“我心疼我儿,他心疼他儿……”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0年9月上半月刊)
生日
老海六十岁生日。 六十花甲,人生一个高峰,老海想庆贺一下。 可老伴不在了,没人给他张罗过生日了,儿子媳妇孙子,他惦记的人都远在城里。 老海清楚地记得,孙子也要过生日了,和他差两天。 老海想让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回来,反正今天是星期天,在一起吃顿饭。给孙子拿个大红包,也算给他提前过生日了。自己最近农活忙,去不了城里。 老海拨了儿子家的座机,接电话的是儿媳妇:“爸!有事呀?” “小海呢?”老海没好意思和儿媳妇说,问儿子在做什么。 “啊!你孙子后天生日,小海去酒店订酒席去了,他同事要来给孩子过生日。” “……!”老海沉吟半晌,没有和儿媳妇把意思说出来。 “爸!你过来呗!……”儿媳妇邀请,老海心里温暖了一下子,说:“我去不上了,最近家里农活多,我给我大孙发红包吧!”…… 老海撂下电话,想打儿子的手机,一想算了,儿子张罗给孙子过生日,请客,忙。 老海一个人也没兴趣过生日了,就去地里锄草了。 老海中午回家,累了,没做饭,穿着鞋,头朝炕里躺在凉炕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老海觉得外屋门有动静,他翻身坐起来,用粗糙的手指揉揉眼睛。看清是住在前院弟家的老娘颤颤巍巍进到屋来,一只手扶着拐杖,一只手端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 “娘!……”老海禁不住热泪盈眶。 他忽然想起明天是娘的生日。 (原载《红山晚报》)
找
“老东西!你翻箱倒柜找啥呢?”坤婶对撅着屁股在要拆迁的老屋搬来的东西里翻找的坤叔说。 “我那个小木头箱子呢?就在老屋墙角放着的那个。”坤叔边翻找边回坤婶的话。 “奥!那个小破木头箱子呀!让儿子扔在老屋了。儿子说,里面啥也没有,就一堆破纸。”坤婶边忙着手里的活计边轻描淡写地说。 “哎呀!咋能把它扔了呢?你们!你们……”坤叔扔下这半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转身“噔噔噔”跑下楼。坤婶一头雾水,这老东西咋了?啥宝贝没了?还有宝贝呢?我咋不知道。坤婶带着一串好奇跟在坤叔后头追撵下去。 老屋拆迁现场挖掘机轰鸣,灰尘弥漫飞扬。一台挖掘机正向坤叔的老屋开过来,伸出一排钢铁巨牙,一下就把老屋的房盖啃下一片。 “住手!”坤叔跑到挖掘机跟前对着驾驶员摆手。 驾驶员一惊,急忙停车,挖掘机的钢铁巨齿张牙舞爪悬在半空中。“你不要命了!”驾驶员一脸愠怒。 坤叔用手扇了扇飘到眼前的灰尘,一猫腰钻进了老屋。坤婶和坤叔前后脚,见坤叔进了老屋,急得直跺脚,骂:“你个老东西,不要命了!你给我出来,啥宝贝能有命值钱?” 坤叔从老屋里钻出来,满身满脸沾着灰尘,头发眉毛都变色了。咳咳咳!猛咳几声,吐出一口带泥的痰。 “你个老东西!”坤婶一边骂一边心疼地为坤叔拂去身上的灰尘。坤叔蹲在地上把手上的小木箱子打开,从里面一堆纸里翻出一张纸来,展开,坤叔乐了。 坤婶好奇地伸过头去,看看到底是啥宝贝。当坤叔展开那张纸,坤婶看清了是一张发黄的奖状。上面印的字坤婶认识,“全国五一劳动模范”。坤婶微笑着瞅着坤叔,坤叔皱纹堆积的脸上,像花儿一样开满幸福的笑容,心里说:“这老东西!奖状几十年了还没忘!” (原载《甘孜日报》2023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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