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周德富闪小说六题
代价
我刚把吴丽娜送进医院手术室。有人在我肩头拍了一下,我扭头一看竟然是我老婆。我拿着登记表的右手颤抖着。“老婆……”我心虚地喊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 “说呀,你说呀!”老婆揪住我衣领。 “帮熟人一个忙。” “哪个熟人?”老婆抢过那张登记表,“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想赖?怎么不让她生下来?哼!居然在外面养女人,还有了孽种!” 吴丽娜弯腰捧着肚子出来,我如见救星。“来,帮我解释解释。”她怪怪地瞪我老婆一眼。一把拽住我,靠在我肩头:“亲爱的,我们回家。” “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回头,老婆早没了踪影。 晚上到家,老婆仍不在。桌上一纸离婚协议。 三天后,我绝望地签字。 我病了。同事接二连三来看我,王局长带着他的夫人也来慰问。 局长拉了拉我的手微笑着嘱咐安心养病。我想说谢谢却说不出。 局长夫人拣了一个梨,边削边说:“你怎么能沾那种臭女人呢?年轻人呀,就是把控不住自己。这点你得跟我们家这口子学学,他做你们领导十几年,还没听说他半点儿不检点呢。以后一定要坚定立场。”说完把梨塞到我嘴里。 “对,一定要坚定立场。”局长语重心长,“年轻人犯错不要紧,只要及时改正。现在受点委屈,将来前途大大的嘛。”局长故意把前途大大地拖长尾音。 晶莹的泪花中,又闪现局长那天叫我到办公室的情景:"你干得不错,眼下张科长要退了,这个位子嘛,就是你的了!" “明天帮我陪她去医院,可以吗?” 我的脸唰地红了。 “如果为难就算了。” “没……没问题!能为您办事是我的荣幸。”我强装笑脸。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原创版2016年第6期)
冷
二月的筑城,乍暖还寒。 我去筑城找二哥,刚踏上人行天桥,就听到脚底下有人在哀求:“发财的老板,行善的太太,修点阴功,积点善德,赏我点儿吧。” 一个衣衫褴褛,弯腰佝背的老人哆哆嗦嗦地盘坐在桥头。 他向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孩伸出一只脏手。“叮当!”漂亮女孩向他的破碗里扔了一枚硬币,便匆匆离去。 又走来一对年轻的恋人,他向小伙子伸手:“先生……行行好,给点吧。”“叮当!叮当!”小伙子随手向他的破碗里扔了两枚硬币。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仅剩的一百元钱,这可是我的饭费和车费啊……可是,看着人来人往熟视无睹的匆匆行人,我又有马上把钱送给老人的冲动。因为,我讨厌他们的冷漠。 我摸出这张褶褶巴巴的百元钞票,有些局促地说:“请原谅,我只有这点儿了!” 乞丐那双红肿的眼睛凝视着我,发青的嘴唇笑了笑:“谢谢老板,菩萨保佑您发大财!” 我匆匆逃离天桥。 晚上,当我疲惫不堪地赶到郊区,找到了租住民房背背篼的二哥时,已身无分文:“哥!快弄点儿吃的,我身无分文,快饿死了!” 二哥嘟哝着:“出门不多预备点钱?咋行!” “老孙!今天收成咋样?”隔壁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等等!我看看今天收了多少诓猪钱。”我吃了一惊,这不正是天桥上那老乞丐的声音吗? “我帮你数数,呀!真不错,竟然有一张百元大票!” “今天逮了个雏儿,一出手就是一百元呢……” 我突然像是一个被剥光衣服的乞丐,浑身冰凉……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17年第9期)
最后的老师
她解下围裙,略一欠身,说:“您吃饭吧。” 他端起碗,夹了几片炒洋芋,津津有味地吃着。 她坐在小院里,身上披着朦胧的月色。 他放下碗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吸着自制卷烟。 她幽幽地说:“当年那场暴风雨,是您撑在水里,不让我下来,咬着牙挣扎着蹚水,差点被冲走。” 他淡淡地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记得?” 她有些激动:“咋能忘呢?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呢!那年冬天,我穿着奶奶的一件破夹袄,冻得直打哆嗦,是您脱下自己的棉袄,穿在我身上。那年春天,您带着我们去田野上放风筝,你还写了一首风筝诗,说我们是风筝,您是线……” 他轻轻一叹:“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她也轻叹一声:“是啊,如果不是您,我现在肯定还在吃糠咽菜,甚至目不识丁。所以,我想请您去我的传媒公司做文案。” 他说:“你知道,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我离不开的。” 她打开行李箱:“这是给您买的南极羽绒服,金盾西装。” 他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你花这么多钱给我买衣服,不如多买些儿童棉衣、棉裤、棉鞋,马上要过冬了,孩子们又要受冻了。” 她哽咽地说:“老师啊,您忘了,这个教学点已经撤掉了,您也被辞退了……”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原创版》2017年第11期)
金口
小时候,玩伴们都听从我的调遣安排和指挥,谁和谁拌嘴打架也听我评断。村里来个看相的先生对我父亲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将来准是个金口玉断的主。我不明白他说的话。 人到中年,房开商找我,我一说,一片黄金地段全拆迁了,瞬间变成一幢幢楼价不菲的商住楼盘。 矿产商找我,我一说,承包经营权就归他了。 投资商找我,我一说,国营厂就归他名下了。 只要谁找我,我一说,他准赢。这下子我才明白看相先生说的话。 最后,我被纪委双规了。作为一名法官,我的嘴总是肆无忌惮地往给我好处的人方面偏。 (原载《喜剧世界》2016年07期上半月)
棋逢高手
张校长棋艺高超,在县城教育界无人不晓。 一次,张校长带领老师们下乡走访帮扶贫困儿童,听说村中有一老头,人送外号“第一棋手”,张校长技痒,遂邀老头连弈三盘。 费尽心力,总算下了个一平二胜,张校长笑道:“老先生!承让!承让!” 随后,张校长兴高采烈地帮扶贫困儿童,做得比以往都扎实。 年底,张校长去一个老师家吃酒,路过此处,又技痒去找老头。 老头笑眯眯地说:“你是贵客,请坐。稍等片刻。”说完径直走出去,拿来木质棋盘和一颗钉子、一把锤子。看到张校长疑惑不解的眼神,老头说:“你是贵客,主人让客三千里。”说完用钉子把黑方老“将”钉死,意为没人能将到他的军! 这下激怒了张校长,他使出浑身解数,想狠狠教训教训这狂傲的老头。 冬天的太阳暖烘烘的,老头摆好棋,张校长直接开杀。张校长先一狠招“当头炮”,老头一招“上马照”,两人来来往往杀得昏天黑地。这次无论张校长怎样频频使出狠招、大招、怪招,甚至杀手锏,老头都能在不经意间化险为夷。 结果,张校长一败涂地,再败无语,三败走麦城。 张校长诧异道:“老人家既有如此高超棋艺,上次何故连连谦让在下?” 老头拈须笑道:“上回,您有任务在身,走访帮扶贫困儿童,功德无量,我要表达对您的尊重。这次,你们是要去吃酒。现在三令五申不许请客送礼,你们却置若罔闻。我知道我人微言轻,只能在下棋上放放狠招。” 张校长面红耳赤,抱拳道:“老先生,受教了!我们这就打道回府!”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创意写作版》201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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