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东方闪小说十题
生命河
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靠近,他青涩的脸凝着倔强,身体若白桦般挺拔。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呀,你连自己都不认得了么?他不解地盯着我。 怎么可能?世上的我只有一个,你是冒充的吧。还有,我已头发稀落,弓腰驼背,而你还是小伙子。 你就不懂了,我是从你身上游离出来的。周围的各种压力让你变了形,我才是本真的你。他说。 世上竟有此等怪事?我将信将疑。不过,瞧他样子似是几十年前的我。 他的话敲醒了我对本真的追溯。记得,我曾是一只栖息枝头的小鸟,从乡村绿野飞向高楼林立的市井;又记得,我曾是一条翔游浅底的小鱼,在向往惊涛骇浪中迷失于浊流里。我的本真是什么? 疯狂的笑声如狂风般呼啸,告诉你吧,十八岁那个雨季,有个女孩撑着伞为你遮风挡雨,而你的眼里却只有另一个女孩,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因为你眼中的女孩能带给你似锦的前程。想到未来,你笑得忘乎所以,笑容淹没了你原本的爱情,推开伞,你一去不回。后来,你说了很多违心话,做了很多违心事。犹如走进了变形箱,你进进退退,浮浮沉沉,跌跌撞撞,所以才变成今天的样子。而我,还是十八岁以前的你,一个单纯而倔强的你。 一腔沸腾汹涌着,我的心狂跳不止,我扯着嗓子喊起来,我要做回自己! 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直摄魂魄的声音传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倏忽间,他不见了。 我张开双臂,痛哭失声。我醒了,枕边蜿蜒着一条河。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11月上半月,并转载于《欧洲华文文学》2022年总第三期)
假如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他俩却成了一对,如拴在一个槽上的两头叫驴。 他爱的是她恋人的老婆,她爱的是他恋人的老公。 阴差阳错让原本相爱的两对变成了不爱的两双。 没有爱情便没有激情,没有激情谈何浪漫?他和她成了一对责任夫妻。 凡尘中那颗冲动的心很难死掉。他不满意时一准会假如,假如的情形一准完美;她失落时也一准会假如,假如的生活比神仙还神仙。世事无法假如,可谁都会忍不住去假如。 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他和她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他们在痛苦中假如,假如中幸福,幸福中失落,失落中煎熬。 青春渐逝,他和她成了亲情,可生活中的假如依旧继续。 直到有一天,他们得到了连假如都假如不到的消息。 他爱的那个她因虐待公婆被关进看守所;她恋的那个他则涉嫌诈骗被绳之以法。 他们又开始假如了,他的脸阴了又晴,晴了又阴;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假如有来生,咱俩还在一起吗?两人对视着。 假如咱俩在一起,还会假如吗?阳光下,一对斜长的影子贴得更紧了。 (原载《德州晚报》2023年10月10日,被《小小说选刊》2024年第12期转载。)
红枣在叫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霞光染红了西方的天空。爷爷胸前挂着单放机,我搀着他,听着铿锵、激昂的歌,朝村后走去。 爷爷忽然停止脚步,脸上露出了惊喜,他指着村后的那棵枣树说,楷儿,听,红枣在叫呢。 红枣怎么会叫呢?爷爷是不是糊涂了? 爷爷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爷爷的那匹红枣就拴在那棵枣树上,枣红色的毛将缀满枝头的枣子映得红彤彤的。 几声枪响惊动了红枣,它仰天长嘶。鬼子扫荡来了,身为保长的爷爷立即掩护群众转移,他端起土枪断后,展开巷战,打得鬼子晕头转向,终因寡不敌众,陷入困境。 一声长嘶引来鬼子的目光,鬼子围上来,为首的军官有点好奇,示意其他人撤远点。鬼子一刀挥断了马缰,正欲骑上,红枣腾蹄正中其下身,“哇”的一声倒地。鬼子们举枪瞄准,红枣纵身腾空,一路绝尘,没了踪影。 此时,群众已安全转移。可是,爷爷的弹药用尽了。红色的身影忽现,爷爷跨上去匍匐在马背上朝青纱帐方向狂奔。 枪声大作,子弹在爷爷耳边呼啸。快到青纱帐了,红枣的后腿却中弹了,它拖着血淋淋的后腿,拼命地钻进了绿色帷幕。爷爷下了马,准备查一下伤情,可红枣掉转身朝鬼子方向冲去。 密集的子弹射向红枣,它的身上喷射出一条条红色的火焰。一声长鸣,它慢慢倒下了。 后来爷爷成了抗日游击队长。 楷儿,听,红枣还在叫呢!爷爷抹着泪指着枣树说。 爷爷,我听到了,是红枣在叫。我也要做红枣,快骑上我吧。 我弯腰背起爷爷,齐唱: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原载《达州晚报》2021年10月26日)
真经
娘和杏又吵上了。 我一进门,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凯子,你得给娘做主,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说,娘,全是杏的错,当初那么多有钱人她不嫁,非得嫁个穷小子。 听了这话,娘不哭了。她说,小声点,别让外人听到。 我说,穷没人笑话,婆媳闹乱子才丢人。 杏的脸拉成了长白山,你说我和婆婆谁对谁错? 我说,全是娘的错,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把你老公生出来。 杏破涕为笑了。 往后的日子,因为鸡毛蒜皮,婆媳间摩擦不断,每次摩擦都把我弄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有一天,我问杏,想不想和娘搞好关系? 想,婆婆就你一个儿子,我也不想跟她闹僵,可是,怎么才能搞好呢?杏犯愁。 念经。 念经?念啥经?怎么念?杏眼睛瞪得溜圆。 婆婆好,好婆婆,婆婆就是娘。早晨起来连念三遍,坚持一年,我再教你真经。我说。 她哪里好呀?杏皱眉。 想跟她好,就得念她好,更得对她好。我说。 真经啥玩意?怎么念?杏好奇。 天机不可泄露。我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 婆婆好,好婆婆,婆婆就是娘。为了得到真经,杏天天早起念经,念叨声回荡在小院里,也传到街坊邻居的耳朵里。 自从念经后,婆媳间摩擦越来越少。半年后,娘和杏变成了亲娘俩。 杏说,凯子,现在我和娘好了,该教俺真经了吧。 我说,不行,还得念半年。 婆婆好,好婆婆,婆婆就是娘。春去春又回,暖暖的经,如和畅惠风,吹艳了小院里的花朵。 凯子,人家都念一年了,该教人家真经了吧。杏撒娇。 老婆大人,辛苦了。一年来,你念的就是真经。 娘说,我也念了一年真经。 (原载《湛江科技报》,并入选《2020年中国闪小说精选》)
嫂子的腰
爹说,庄稼人就得有庄稼人的样儿,瞧她那腰,以后咋种地过日子? 娘说,该找个墩实的,瞧她,大风都能刮跑了,能不能生娃都难说。 哥哥说,俺娶的就是她的腰。 嫂子刚过门就赶上了收小麦,烈日下,她是村上戴太阳帽穿高跟鞋割麦子唯一的人。 爹和娘撇着嘴乜斜着她,小声嘀咕,这哪像庄稼人呀? 太阳帽时仰时俯,马蜂腰一扭一动,银镰挥舞麦垄间,嫂子竟割在了最前头。哥哥喘着气,汗如雨,怎么也撵不上她。 爹和娘乐了,不住地点头。 麦场上,嫂子更是不让须眉,翻场、起落、聚堆、扬场、打落,场里的活样样好把式。满满的布袋,她竟然扛得起,脚上的高跟鞋早已换成了布底鞋。 爹和娘咧着嘴,眼睛眯成了缝。 几年后,嫂子生儿育女,两位老人乐开了花。 不知从何时起,嫂子的马蜂腰不见了,当年的妖娆化作了一副憨态。 看看可爱的儿女,哥哥心里美滋滋的,再看看嫂子的水桶腰,又像失去了什么。 近几年,哥哥包工地发了点小财,嫂子还跟以前一样在田里劳作。 哥哥对嫂子开玩笑说,瞧你那腰跟水桶似的,要不,俺从城里带个水蛇腰来,替你干活。 好呀,正好俺也轻松轻松。嫂子憨憨地笑了。 娘在一旁听到了,板起脸说,胡说,你小子敢动歪脑筋,俺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后来,爹中风偏瘫在床,哥哥在外面很少回家。嫂子除了种地,还要帮娘照顾爹。 有一天,娘跟哥哥互通了微信视频,俺混蛋!哥哥猛抽自己耳光。 视频里,嫂子正扭着墩实的腰身,吃力地将爹从床上抱起,轻轻地放在轮椅上。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5月上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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