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刘国琳闪小说十题
金桔
这七枚金桔,送你们各一份做纪念吧。 敬礼。 咣当咣当,车窗带雨,飞去。 我当指导员,送别退伍战友。 指导员,金桔无价。我们当自己公司的老板啦! 恭喜。 我当教导员,退伍战友天南地北报喜。 指导员,请您收下红肠,地毯,家电,权当金桔报酬。 谢谢。照价付款,否则拒收。 我当政治处主任,退伍战友邮寄外国礼物。 指导员,我们成立金桔联合公司,请您光临。 好的。 我当团政委退休,退伍战友上海发来请柬。 会议高潮,总经理和他的六位战友(分公司经理)同台,背诵: “一个孩子拿个桔子,问:妈妈,为啥桔子不能拿来就吃,而要剥皮呢?妈妈答,那是桔子在告诉你,你想得到的东西,不是伸手就能得到,而要付出相应的劳动。 为什么桔子肉要分一瓣一瓣的,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呢?那是桔子在告诉你,所有的甘甜和幸福,是慢慢享用的,慢慢品味的,慢慢珍惜的,而不是用来挥霍浪费的。 如果你手中有一个桔子,那就要懂得把桔子分成一小瓣一小瓣的,然后与别人共同分享!” 我们公司徽标是金桔。文化是什么?劳动、勤俭、齐心、珍惜、分享!台下员工齐声唱和…… 金桔,其实是报上的一篇300多字的美文。我制成镀金桔工艺品,当年送给退伍老兵作个纪念。 (原载《吴地文化闪小说》杂志2019第1期)
冬至
寒风摇窗棂,私塾馆,老先生吹箫《桃花渡》,长吁短叹。 学堂,老先生教娃涂《九九消寒图》,日涂一格,可记数九天阴晴,卜来年丰歉。歌曰…… 砰砰,大门洞开,窜屋三十多倭兵,小队长挥洋刀,你们的,狮子口带路的干活! 老先生护牢孩子,我只执笔墨,不弄刀枪。出去! 倭兵长枪短刀逼上来。老先生扔砚台,掷笔墨,砚碎墨溅,倭兵漆做花畜。 通译劝止小队长:老先生同意带路了。 呐呢(什么)? 支那古语,碎砚掷墨,投笔从戎。 放了孩子,走。老先生将紫竹九节箫抵住嘴唇,《泛沧浪》箫声骤起,引敌离了村庄。 许统领闻萧而动:民勇队布雷百丈崖,设伏歼敌。 转悠半天,老先生吹箫引路,却没走出哈斯关。倭兵大怒,老先生大笑,吹奏《欸乃曲》,直奔十里外百丈崖而来。许统领泪落,欸乃一声山水绿,箫音静中冒动,好友践约诀别呢。 百丈崖下,海浪滔天,老先生痛骂:畜生,滚回老家吧。一跺脚,轰隆隆,雷鸣弹啸,倭兵鬼哭狼嚎,死伤萎地。 硝烟飘散,长箫颤音松间,金黄箫穗拂动,招引老先生一路走好。 半月前,许统领与老先生击掌相约,倭兵桃花浦登陆,吾等如落敌手,定当箫音为号,引敌踏雷。 许统领厚葬好友,定新俗,自1894年始,哈斯关民众冬至祭拜先生。 百多年间,冬至,老坟,一管新箫系树上,风过,悠悠吹,犹唱梅花三弄关山月,凤凰台上忆吹箫。 娃娃舞唱先生教的消寒歌:上阴下晴雪当中,左风右雨要分清,九九八十一全点尽,春回大地草青青。 (原载2020年第1期《江夏文艺•荆楚闪小说》)
丁火螂
丁守业,六十多岁,小个,罗圈腿,圆脸,八字眉,小眼睛,大嗓门,外号火螂子。 他挑着担子,手摇上方瘦锣,下面胖鼓组合的响器,像淘气孩子绑直了四脚的蛤蟆。嘡嘡咚咚的合音,搅闹山村寂静。摇得兴起,他脱小褂儿,后背八枚拔火罐圆印,黑紫暗红,如同七星瓢虫的后背圆点。 “哎,针头线脑红头绳,丝线顶针枕头定。攥罩子头掐子烟袋嘴子缠腿子,花绸布桂花油,还有孩儿得意地糖球滚珠小马猴哟……” 这通唱喝,把人圈拢在他的周围,挑选货品,像树上喜鹊叽叽喳喳。 (注:图片来自AI) 郑家新媳妇羞红脸,掐个白玉葫芦瓶,一扎高,太阳花粗,瓶口细如米粒。声怯怯:“打桂花头油!” 丁火螂接钱揣兜,捏定油瓶,将油勺潜入桂花油坛,缓提出口,手一抖,断止牵连。勺口稍斜,拉出一根油线,香亮,缕缕丝丝,手腕再顿,油丝猝断,油瓶秒入,细嘴正咬住那缕接续直下的油丝,若沙漏滴沙,一气呵成。 丁火螂走南闯北,足迹印在辽西的百里乡村,打油绝活,传遍八方。 某冬某日,丁火螂忽听当院噼啪爆响,光脚跳地,发现货郎挑、竹扁担被大儿烧得红火,只抢出拨浪鼓,气得哆嗦:“你个败家子呀!” 大儿子嚷:“烧了干净,你挑一辈子担,挣金攒银了?” 丁火螂抡木棒追打,儿子如兔逃遁。当晚,他哭骂一夜,天亮息了动静,享年七十三岁。 政府来人悼念,原来丁火螂曾是八路军的交通员,打日本、灭老蒋、剿土匪立过大功。儿女这下哭得惊天动地。 货郎,旧社会叫货郎子,乡亲给“念白”成了火螂子。 (原载2021年5月17日泰国《中华日报》)
侯駃騠
洪水轰鸣,十七岁侯钰看堤,心思沉在字典里。 没事吧?远处队长问。 駃騠。当当当,队长敲锣破嗓子喊叫:决堤喽,乡亲们快点上呀!一团人跟头把式地冲到坝前,哪里决堤啦?他嗫嚅,字典说,驴骡叫駃騠。队长破口大骂,我看你才是駃騠。 供销社,侯钰相亲。女子装买花布,他打酱油,眼光相撞,如触电簌簌发抖。女俊丽,男似猴。他忽然来精神:售货员,你这货品名称咋这多错别字?唐求是糖球,麻代是麻袋,尖头铁锹平头锨,咋写成铁桥?售货员撂脸,你是相人儿,还是挑疵儿?相人儿挑疵儿都得准成,不能蒙事儿才中。女子跟媒人说,他识文断字,有成色。 20世纪50年代,侯钰念过7年书,偏爱咬文嚼字,常年读字典,任人随翻随考,回答一字不差。当小学老师后,发现书报错讹如得元宝,记《吹毛求疵》笔记上,写信挑疵,有回得报刊五元挑错奖,换回两只猪崽。人怕出名,不少文人找他校对文稿,他逐字逐句逐标点逐行逐页校正,熬成十多家出版社、报刊社特聘审校员。 儿女接爹娘来上海散心,他先找XX印书馆,驴骡,公马和母驴交配所生……你们出书叫駃騠,这不对呀。民间认为,驴骡是公驴跟母马杂交,马骡是公马跟母驴杂交的。编辑笑笑,生物学界将骡子归为异类,随母系的。他羞红脸,压心尖一辈子的石头消失了。跟老伴闲唠,儿女随你,万幸呀。还得给印书馆写信,驴骡条目下,加‘生物学随母系’,解疑。老伴嗔怪,你呀,真駃騠。他笑,我稀罕汉字,改不了啦! (原载《岁月》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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