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蒋文锋闪小说十题
影子
小区的西门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树身超大,枝繁叶茂,如一巨伞。起初,不知谁家在树底下丢了一对旧沙发,进进出出就常见有老人坐在上面歇憩。后又陆续有人丢进一些旧沙发,有木制的,藤编的,皮裹的,渐渐地把树蔸围了一个圈,坐的人就更多了,绝大部分都是七老八十的退休老头。他们聚在一起谈天谈地,细碎锁旧,不厌其烦。老的走了,又有新的加入进来。 有一天,我从西门口过,树底下坐着的雷大爷喊住我问,皮拐,你儿子是不是一米七九。我一愣,随口道,是。坐在一旁的韩大爷马上反驳,不对,你儿子是一米八,记得有一次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还有几个大爷也附和。雷大爷就提高嗓音说,我也记得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就是一米七九,离一米八还差点。我笑了,高点矮点不都一样嘛。另一位姓袁的大爷就说,你最好打电话问清你儿子,我们都争了一天了,也没个准星。我迟疑片刻,回道,好像是说,早晨一米八,晚上一米七九。大爷们一听,不乐意了,哪有这样的事。你这不是在敷衍我们吗?我顿时慌了,就赶紧打电话问儿子。儿子是政府官员,事多,忙。他不耐烦地说,这有意思吗?停了下又说,我担心这群老头中有间谍,他们在搜集某些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数了,你要引起注意。我的个天哪,我快被惊倒了。 我提脚就走。走出几步后,我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迷迷瞪瞪地看见老头中好像多了一个人,那人猥猥锁锁,像极了我。 (原载《郴州日报》2024年12月1日、入选《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
失足
猴宝,别杵着了,洗洗上岸吧,太阳落山了,我们回家去。猴老满耙完最后一耙泥,卸下牛轭,赶老牛上岸,然后对杵在田角的儿子喊道。 猴宝瞪一眼猴老满,喃喃道,跟着你天天盘泥挖泥,烦死了。他突然抓起一把田泥朝猴老满打去,口中怒道,打死你。 猴老满嘴角抽一下,摇摇头,叹道,傻猴欸,打死我,谁养你啰。 猴老满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傻头傻脑的儿子,却又失去了妻子。父子俩就像是一个结里捆着的两只蚱蜢,连挣扎都难。猴老满老实巴交,没啥能耐,他一辈子就只会犁田耙田。搞集体那会,他给生产队犁田耙田,后来搞单干,他就给别的种田人犁田耙田。有了猴宝后,他犁田耙田,猴宝就帮他盘田边挖田角。一干就是一辈子。 那天,猴老满找到村长说,他要吃五保。村长说,你不是已经吃低保了吗。猴老满说,上个月生病,住了几天院,把一年的低保金全花了。村长说,你不是还帮人犁田吗。猴老满说,我七十八岁了,田犁不动了。村长说,你有儿子。猴老满说,那是个傻儿子。见村长不吱声,猴老满又说,要不给猴宝吃五保。村长说,那怎么可能呢,父亲还活着,哪有儿子吃五保的。 猴宝赶着牛走前,猴老满扛着耙跟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出一绺凄惶。 过德佑桥,那是回家必过的一座桥。猴宝已经回家了。猴老满站在桥上,他看到了桥下闪烁着的几缕波光,还有嶙峋的怪石,猴老满一阵眩晕,突然一失足掉了下去。顿时,桥下怪石间绽开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夜色袭来,夜幕下一切又复归平静。 (原载《精彩美文传奇故事》2025年第2期)
指纹锁
福大爷家大门锁坏了,儿子找人给大门换了个智能指纹锁。锁换好后,儿子给家人一一录了指纹,完了又交代大家,要记得自己是录了哪个指头哪个部位的指纹,弄错了,锁就打不开。 交代完后,儿子第一个试开锁。他把拇指按在录指纹的地方,锁上方的显示屏立马就出现“锁已开”的字样,再拉住锁的扳手向下一扭,随着一声“咔嚓”,门锁开了。一家人笑逐颜开。接着,福大爷儿媳妇孙子孙女也试了,都很顺利地打开了门。最后,福大爷喊老伴也过来试试。老伴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拍了拍手,过来一试,门锁却没开。儿子说,妈手上是不是有油污。他去抽了张纸帮母亲把手抹净,再试,门锁还是没开。 福大爷说,别试了,她手指上没指纹。 一个人手指上怎么会没指纹呢?孙子不信,走过来捧起奶奶的手看了又看,惊叫起来,奶奶的手指上还真是没指纹呢! 福大爷拉起老伴的手给大家看,那只手手掌平滑,手背干黑、皱裂、粗糙,跟一把矬子似的。 福大爷又说,她一个人照顾全家人的饮食起居,长年累月买呀洗呀涮呀扫呀,手指上的指纹早被抹平了。一家人面面相觑。儿媳妇说,还是换锁吧,这大门锁,妈打不开,太不方便了。儿子却说,今后,我们都来帮妈做些家务事,妈的家务事少了,指纹很快就会长出来,另外,锁上还有密码,我把密码设置成妈的生日,妈打不开锁时点下自己出生的年月日,锁就开了。我们打不开锁时,只要记住了妈的生日,锁自然也能打开。 (原载《德州晚报》2025年4月27日、《特别文摘》2025年第7期转载)
爱的右手边
那天上午,从超市出来,遇天下雨,我躲在屋檐下等雨停。突然看见学校的吴老师右手撑着一把伞向我这边走来。 “吴老师。”我喊一声,不等他答话,就迅速钻进他的伞下去。等回到学校,雨停了,我意外地发现吴老师的左半边身子被雨淋透了。我一惊,他肯定是为了躲我,没顾上自己了。就不好意思地朝他“啧啧”两声,心中很是愧疚。 同在一个学校教书,跟吴老师相处久了,我发现,吴老师平时出门,常常会带一把伞,遇雨躲雨,遇太阳躲太阳,而且他带的伞特别大,比一般的伞要大出整整一个圈,他总是右手撑伞,身子和伞也总是习惯性地向右边倾斜,有时伞甚至撑到了身子外,每次出门遇雨,即便撑这样一把大伞,左边身子依然会被雨淋湿! 我很纳闷,吴老师怎么会养成这么个习惯呢,太不可思议了! 有一次,我跟学校李校长说起吴老师这个习惯。李校长跟吴老师共事了三十多年,对吴老师自然是了如指掌。 李校长感叹道:“吴老师的伞下边始终还站着一个人啊!” 李校长给我讲起了吴老师与妻子小玉的故事,三十多年前,吴老师与小玉大学毕业,一同被分配到这所学校教书,后来他们恋爱结婚了,夫妻俩非常恩爱,每次出门,吴老师总是把妻子紧紧地护在右手边,无论刮风下雨,他手中的伞永远都向右倾斜,永远都只在小玉的头上,几十年如一日,慢慢就成习惯了。 我说小玉真幸福。 李校长说:“是啊,可惜她过早地离开了吴老师。五年前的一天,小玉正在上课,突患急病倒在了讲台上,从此再没有醒来……” (原载《邦芒文艺报》2025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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