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彦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贾小彦闪小说十题

今晚不回家

　　欢乐镇的吴三爷去世时，正是数九寒天的日子。北风呼呼地刮，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

　　我去守灵。街坊见了我便问，旺生，吃饭了没？旺生，过来喝茶；旺生，弄些煤来，炉子快没了……

　　我接过桃花婶舀来的饭菜，一溜烟工夫就装到肚子里，然后呷上一口没人喝的冷茶，再抽上一根散落在桌子上的烟，风一样就将奄奄一息的炉火照看得火红通亮。

　　我们坐在温暖的灵棚里。有人打麻将，有人推牌九，有人摇单双，有人挖坑……还有人问我，旺生，今晚回不回家？

　　我说，不回啦。

　　主事的总理便说，那你就操心把灵棚里的炉子弄旺，隔一两小时出去看一下外面的纸花，别叫风吹雨淋啦。

　　我说，没问题。

　　夜色像变熟的野葡萄，漆黑一片，越往深走，越叫人看不透。这时，有人开始悄无声息地回家，可我不想回家。

　　吴三爷与我非亲非故。

　　欢乐镇的许多人都和我非亲非故。可是，只要欢乐镇死了人，我都会守灵到天明。

　　街坊邻居说，旺生这傻子，数九寒天的守灵比孝子还实诚。

　　因为我傻，我妈从不给我钥匙。半夜回家，得我妈起来给我开门。我妈神经衰弱，半夜醒来经常睡不着，我可不想吵醒她。

　　（原载2015年第3期《闪小说》）

歪瓜甜

　　歪瓜甜，那是欢乐镇人在说二歪种的西瓜呀，纯天然，不催熟，甜得很！

　　那年，八爷种了一亩三分地的西瓜。眼看就到端午了，一斤三块五的西瓜，价钱好得叫人没法说。

　　然而，八爷的地头却没几个大块头。八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八爷的儿子二歪说他有个好法子，可以让满地的大小西瓜一夜之间熟成片。

　　八爷说，你扯蛋！

　　二歪说，只要您老不干涉，我就能扯熟这个蛋。

　　说定后，八爷回家，二歪住到了瓜棚。

　　几天后，二歪拿着一个小块头回到家里，咔嚓咔嚓两声，刀走瓜裂，红瓤黑籽竟暴露无遗。八爷一看，乐上眉头，拿起一块就吃起来。可是没吃几口，八爷就皱起眉来……

　　快说，你小子用的什么歪招？

　　二歪说，我能用啥招。

　　八爷说，你扯蛋！

　　二歪说，有啥扯蛋的，节日效应不过三五天。这么好的价钱，人人都用，咱们不用这法子，这不是明摆着要吃亏吗？

　　八爷一声怒吼，扯你的蛋！好好一亩三分地的西瓜就让你个王八羔子给糟蹋啦！

　　端午节前，八爷地里的大小西瓜全熟了。可是，八爷一个都没卖。他盯着二歪，在地里挖了一个大坑，一夜间就埋了全部西瓜。

　　八爷说，二歪，你记住：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以后种瓜，你再胡球整，我就挖个深坑先埋了你。

　　当然，二歪并没有被八爷埋掉，如果他被八爷埋了，欢乐镇就没有“歪瓜甜”一说了。

　　（原载2015年第1期《武山文艺》，入选《2016年中国闪小说佳作选》）

狂欢之夜

　　取经团从西天归来后，玉帝召集各路神仙，决定狂欢之夜在天宫为唐僧师徒接风洗尘。

　　是夜，天宫金碧辉煌，满桌琼浆玉液，芳香四溢，就连那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的蟠桃，也不用偷着吃。

　　接风宴开始，玉帝照例先说祝酒词。临了，玉帝说：“今夜，众仙平等，把酒言歌，尽情狂欢……”

　　酒过三巡，天宫假面舞会正式开始。各路神仙在欢快的摇滚乐中，开始寻找自己前世未尽的情缘。

　　八戒于千万神仙中终于找到了嫦娥。

　　八戒流着哈喇子，对嫦娥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嫦娥说：“八戒，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你还是回高老庄娶高小姐过日子吧。”

　　八戒说：“西天取经，路遇万千红颜，途经女儿国，我能坐怀不乱，就是心里一直装着你。”

　　嫦娥很为难地说：“八戒，我们还藕断丝连，玉帝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八戒说：“不可能吧？玉帝老儿现在还管这些破事……”

　　嫦娥笑而不答，轻移石榴裙，八戒堵在前面不让嫦娥走。

　　嫦娥左躲右躲，就是躲不开八戒无休止的纠缠。

　　嫦娥突然摘下面具，对八戒说：“你再纠缠，我就让你再去西天取经。”

　　八戒仔细一看摘下面具的嫦娥，立马就傻了眼，这不是玉帝老儿吗？

　　（原载2014年7月《武山文艺》）

彩礼

　　在欢乐镇打工时，北山沟老王的女儿看上了家在南山里的钢筋工小吴。

　　老王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女儿这门亲事。可是，女儿非小吴死活不嫁。老王没办法，就向小吴提出天价彩礼，一张口就十二万！还不信就击不退这门亲事。没想到三天后，小吴父母还真带来了十二万。

　　老王无奈，只好让女儿跟了小吴。

　　一年后，老王的儿子也从工地上带来一个相好的姑娘。

　　没想到这姑娘竟是小吴的亲妹妹。

　　老王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儿子这门亲事。可是，儿子非小吴妹妹不娶。老王没办法，只得依了儿子。

　　定亲前，小吴的父母说：“他岳父，我儿媳妇刚迎进门来，彩礼的行情你也知道。不过，打年初过来，你也知道，啥东西都在疯涨，可我们毕竟是亲家，我女儿的彩礼，就在儿媳的基础上只涨五万吧，你看如何？”

　　老王的脸一下子变得比锅还黑……

　　（原载2013年10月19日《天水晚报》）

富贵逼人

　　母亲是一名成功的民营企业家。

　　在我们欢乐镇小城里，你别看母亲是个女人，可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铿锵有力。在家里，她说话，更是掷地有声说一不二。

　　那年，哥还在北京上班，母亲说有个大项目，便让哥辞职回来，帮她打理公司。起初，哥有点不情愿，因为嫂子是北京人，全家老小都在北京。到后来，母亲还是用大奔将哥哥全家给拉回来了。可是，书生意气的哥哥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没用上两三年，他就将母亲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事业踢踏得不成样子了。我看得心急如焚，母亲却很平静地说，再过三年，你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舵手。

　　没想到金融危机不等哥再锻炼三年就提前到来了。由于哥哥这两三年直来直去，得罪了不少人，金融危机到来时，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

　　母亲在一夜之间就花白了满头黑发。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母亲通过各种关系，将我摇身一变弄成了公务员。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很害怕，因为我从小厌恶读书，只有小学文化水平，我怎么可能做得了一个大学毕业生才做得了的公务员……

　　可我不敢不去，就像哥哥当年不敢不回来那样。

　　（原载《北京精短文学》2014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