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寇建斌闪小说十题
偏方
提起汪先生,方圆数十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汪先生人好,医术也好。整天细声细语,不急不躁,一副菩萨相。随叫随到,风雨无阻,深夜不辞。断症精准,药到病除,被视为一方神圣。至于诊费多少,茶饭如何,从不计较。对贫困人家,犹擅用偏方,常常仨俩钱就能了事。尤其对病入膏肓之人,往往只用偏方。偏方离奇,极难寻。比如,一母双生龙凤水,并蒂经霜牡丹花,冬生米虫和清露,春出蝉蛹桃汁杀。非历尽千辛万苦不能得。有时,即便历尽千辛万苦也不能得。但逝者安然,其家人也坦然。 其徒不解。那些难寻之物,虽千奇百怪,若论药性,却无从谈起。也与君臣佐使辨证论治不相关联。譬如,一母双生龙风水,即龙凤胎孩子的尿。牡丹花开初春,怎会经霜?冬天不会滋生米虫,更何谈清露。蝉蛹春天不会出来,此时桃花始开,焉有桃子。这些偏方,药性遑论,也悖于常理。每问先生,先生只笑不答。及至先生病卧在床,诸药不济之时,百般问询偏方,要效仿他人历尽艰难而寻药时,先生淡然一笑,说:不必,不必,这些偏方对为师不灵验。为师为人出此偏方,无非是让病家家人尽些心意,也让病人留些念想,延宕些时日罢了。 其徒恍然,无声落泪。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2年第4期)
黎明时分
夜,黑如墨,沉如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交通员老高送来一份重要情报,说这里已经暴露,催促她赶紧撤离! 她撕开床单绑成绳,推老高从窗户逃走。打开电台,立刻发报。 远处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她仿佛没听到,有节奏地敲击摁键。夜像面鼓,被清脆的键音敲击得砰砰直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她端坐如故。 门外传来野兽般的吼叫,屋门被踹得地动山摇。 她依然凝神静气,有节奏地敲击。 那张小纸条化为灰烬,随着键音飞远。她解下窗外的绳子,轻舒一口气,又坐下来摁键。 这次她摁得很轻松,嘴唇翕动,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门子轰然洞开时,她刚好敲完最后一个字符。 一群野兽闯入,窗户被砸开,清亮亮的光唰地透进来。她知道,已是黎明了。 面对一张张狰狞面孔,她坦然地笑笑说:你们来晚啦。 城外攻城指挥部,译电员译完城防兵力部署分布图,并按首长指示电告给各攻城部队后,再译后边的电文,被发报的这位熟悉的老地下党难住了,那是几组怪异的数码—— 556655611231222232156721 首长要来看过,一脸肃穆,说:我来译吧。 在大家诧异的目光注视下,首长放开喉咙唱起一首歌: 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最后的胜利, 向全国的解放! 首长唱完,猛吼一声,下达指令:开炮!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9月上,《台港文学选刊》2021年5期转载)
留住春天
天气晴好,老画家的眼睛抚摸着一丛牡丹,屏气凝神勾图。 牡丹刚绽开两三片花瓣,粉红鲜嫩,挂满晶莹的露珠,立着一只斑斓的蝴蝶。 这或许是他的最后一个春天了,他多么想留住这个春天。 小女孩莽莽撞撞闯来,大声喊:我要蝴蝶,我要牡丹! 蝴蝶飞了,露珠掉了,花瓣落了。 小女孩还在扑抓,险些碰翻画架。身后的妈妈鞠躬致歉,让小女孩跟爷爷说对不起。小女孩瞪大眼睛,委屈地说:哪里有爷爷呀? 女孩妈妈伏在老画家耳边说了一句话。 老画家责怪,快做角膜移植手术呀。 女孩妈妈没说话,背过脸抹眼泪。 老画家明白了,捡起笔,运笔勾抹。一幅蝴蝶牡丹图出来了。 小朋友,牡丹、蝴蝶在这儿呢。 小女孩仰起脸,忽闪着长睫毛问妈妈:是吗? 妈妈说:是的,你看这是……妈妈细细地给女儿描述。 老画家取下画,递给女孩妈妈,说:送给孩子啦。 女孩妈妈感激地拉着女孩冲老画家深深鞠躬。 老画家拉起女孩的小手,问:小朋友,叫我一声爷爷好吗? 女孩脆生生叫了。 老画家笑了,说爷爷不能白当,手术费我包啦。至于角膜吗……他眨眨眼睛,示意女孩妈妈凑近,悄悄说了一通话。 女孩妈妈大为惊愕,瞅着老画家明亮的眼睛,激动得泪流满面。 老画家爽朗地大笑,说:这样,我就留住春天啦!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1年第1期)
挂在村口的桅灯
村口挂着一盏桅灯,每天入夜点亮,几十年了,从未间断。灯是德旺爷挂的,有人问他:为啥老挂盏灯呢? 他回:照个亮呗。 再问:人都回家睡了,灯咋还亮着? 他瞪眼,我愿意! 山里的夜黑得沉实,通往山外的路细得像蛇,被树遮严,哪怕有星星,有月亮,也穿不透这黑。幸亏有这灯把黑夜烧出个洞,老远看见那苗光,村里人就知道到家了。 许多年过去,老伴睡到山坡上去了,村子里的人响应号召,搬到山下去了,儿女们也随着搬走了。全家就剩他一个人,全村就剩他一个人,儿女劝,村干部劝,驻村书记劝,谁劝也不行,他拧着就是不搬,依然每夜挂上桅灯。 问他咋还挂?他还是回:照个亮呗。 德旺爷老了,腰弯,腿沉,爬不上墙头,挂不上树杈了,就用竹竿做个挂钩,举着挂。后来,手抖了,竹竿举不稳了,就搬几块砖,把桅灯稳在路口。 这天,武装部的人来搬迁村查询一个名字,村里只有几个老人记得。人们很惊讶,没想到村里还有一位抗美援朝烈士。 驻村书记带人给德旺爷安装了一盏太阳能灯,村口那条小路一下子亮堂多了。 天擦黑,小路上走来好多人,打头的人捧着一幅照片,顺着灯光走进德旺爷家。德旺爷接过照片,干枯的眼睛潮湿了,眼泪顺着沟沟壑壑的纹路四处流淌,哽咽着说,“哥哥呀,你终于回家啦!我天天点灯,怕你找不到家啊。” 德旺爷哭了一阵子,不哭了,擦干眼泪,久久地瞅着哥哥的照片,忽然笑了,“瞧你多年轻,俺老啦,跟你一起都不像兄弟啦。”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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