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河林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连河林闪小说十题

接班人

　　秋天风大，别把帽子吹丢了。母亲总是对我这么说，其实我并没有帽子，只有理得很端正的小寸头。

　　门前的柳树开始落叶，黄的绿的铺满了一地，踏上去沙沙地作响，我钻进车子的那一刻，才发现母亲还站在门口，呆呆地笑着招手。

　　去年母亲得了痴呆症，算不上厉害，做饭洗衣服还行，只是记不住什么了，连我这个儿子也快忘记了，只知道不厌其烦地嘱咐我：

　　帽子要戴正了，可别让风吹跑了……你爹会不高兴的。

　　父亲生前也上班，管财务的，自从父亲因公殉职，我接替他也管财务，见到钱多了，心里就有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想法。

　　可为了尽力照顾好母亲，我总是陪她坐一会儿才去上班，毕竟离得也不远。

　　帽子是你爹的，上面还有五角星呢！你可要戴正了。

　　母亲送我出门时，又这样嘱咐我，可我真不愿意告诉她，我压根就没见过爹的帽子。

　　妈，帽子在哪呢？终于有一天，我还是好奇地问。

　　母亲指指心口，痴呆呆地看着我，再没有说话。我的脸一下子火辣辣的，于是，我凑到母亲的耳边，轻轻地说：

　　我是俺爹的接班人，您放心，戴着呢！

　　（原载《红山晚报》2021年4月22日）

一碗杀猪菜

　　腊月正是杀年猪的日子，只有奎爷家什么也没有，不是他无儿无女，实在是没体力喂食家畜，家家户户都在忙年，只有奎爷奎奶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打算准备些什么。

　　娃们今年不知道回来不？奎奶下地把炉火捅旺，然后坐在小板凳上，问道。

　　不知道。奎爷说：已经习惯了，管他呢！

　　吱哇……隔壁传来猪叫的声音，老两口知道是邻居老赵家杀猪。

　　好多年没吃杀猪菜了。奎奶说，脸上的皱纹抖动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老头子。

　　嗯！好多年了。我们也没力气喂猪了，不然……哼！奎爷明显有些不服气，但又很无奈。

　　外面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不大一会儿就已经白茫茫的一片了，奎爷把身子往炕头挪了挪，人老了就怕冷，炕头暖和。拿起手机看看，中午还早呢！本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却又放下了。

　　叔、婶，在吗？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奎奶本来守着炉子打盹，被这么一叫才睁开眼睛，奎爷已经下地打开了门，原来是邻居老赵。

　　我给你们送碗杀猪菜，趁热吃。邻居老赵没等他俩说话，就把一大碗杀猪菜放在炕上。

　　怎么能麻烦你们呢！………奎爷奎奶赶忙说。

　　没事，不够吱一声，家里忙着呢！说完，老赵着急慌忙地走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两口看着这碗杀猪菜有些不解，因为两家好久没相互走动了，今天却……

　　爸、妈，工作忙一直没回家，让你们受苦了，今年调回咱们乡当乡长了，我可以回家跟你们过个年了。傍晚，儿子突然打电话说。奎爷奎奶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老婆子，明天准备年货。奎爷挺起腰杆大声说。

　　（原载《澳洲讯报》2022年1月28）

朋友

　　张杰和李有是一对好朋友，人们都说两人胜于亲兄弟。

　　后来李有凭才能富了起来，而张杰一直守着父母在农村种地，只能拼个温饱。每一次李有衣锦还乡，必请张杰喝酒谈天。

　　张哥，你用钱时跟老弟说一声，我一定帮你。有一次李有醉得一塌糊涂时，拍着胸脯对张杰承诺，把个张杰感动得就差跪下磕头了。

　　那几天，张杰正为儿子婚房的事发愁呢！因为女方只要求城里有房，没车也行，否则就不结婚。张杰把存款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十万才够个首付。有人也曾提醒他向李有开口，可他总觉得这么多年没经济来往，不好意思开口，今天听他这么一说，怎能不感动呢！几十年真的没白交往。

　　好兄弟，我还正愁没地方借呢！你能帮我十万吗？张杰鼓起勇气，好半天才问道。

　　没问题，不就十万吗！明天就给你打过去。李有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自顾自地走出饭店，说是明天回城里，不陪你了。

　　第二天，直到傍晚也没收到一分钱，张杰心里一沉，是不是忘了？还是忙得没顾上？赶紧打电话过去。

　　老弟呀！你不是借我十万吗？是不是忘了？

　　十万，什么十万？我怎么记不起来了？李有好像是一头雾水，想不起来了。

　　昨天喝酒时你答应的呀！张杰急出了一头汗，生怕这只到手的鸭子飞了。

　　醉话你也信呀！再说了，我手里也没那么多钱啊！李有沉思了一下，又说：既然答应了，先给你一万救救急，等有钱了一定转给你。

　　张杰听完，彻底心凉了，脑中一片空白，没等李有说什么就挂了电话。他的眼泪实在是憋不住了，打开微信刚想把李有删除，却发现有一笔十万元转账，还有一句留言：

　　你可真小心眼儿，开个玩笑都当真？

　　（原载《同人》2024年第2期）

牛

　　勤劳了一辈子的牛老了，浑浊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为自己再不能帮主人劳作感到伤心。四条腿颤抖得厉害。牙口也不怎么好用了，一点草料得咀嚼半天。

　　主人摸着老牛的头，心有不甘地说：

　　你为我家劳作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老牛坚持站稳脚跟，激动地看着主人，似乎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虽说自己不能再为主人做些什么，可牛的心里一直为主人祈祷，因为它的心里除了爱就没有别的了。

　　主人一天三顿都会给牛吃精饲料，而且过几天还给它清扫一下身上的卫生，防止蚊虫叮咬。

　　冬天很快来临了，老牛也喂得膘肥体壮了不少，有一天早上，来了几个人，看着老牛一个劲地夸赞：

　　老哥，你这牛喂得好，这么老的牛有这毛色，真是少见。

　　老牛听到人们赞美，也是高兴地踢着牛蹄子，来回走着，生怕别人看不到它的健壮。有个黑胖子走过来摸着它的脑门，突然一大锤下去直接把老牛打倒了。

　　老牛被剥了皮，剁了肉。

　　这是你作为牛的命，千万别怪我。主人合着手说。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4年第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