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人真多- 《黄克庭闪小说十题》品读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好心人真多

《黄克庭闪小说十题》品读

侯建忠

　　前几天，一位文友在闪小说群里的一段即兴分享，竟勾起了我深埋多年的记忆——他凭印象复述的《好心人真多》，文中那种源自生活的质朴暖意，却瞬间穿透时光。犹记多年前初读这篇作品时，只觉会心一笑，而今再听友人细细描摹，竟生出久别重逢的亲切感，仿佛又见到了那位在火车上手足无措，却被两份“好心”裹挟的主人公。读罢，我希望能再次欣赏到黄克庭先生更多的作品。

　　顺着这份念想，机会不期而遇。没隔几日，我就在另外的闪小说群看《闪小说专委会成立十周年作品展》时，看到了黄克庭先生的《闪小说十题》。先生最擅长以小见大，用看似荒诞的叙事，照见最真实的现实肌理。《神仙会议》便是如此，牛魔王赴“转变机关工作作风会议”，迟到却成了早到，众神仙齐聚一堂不为议事，反倒搓麻将、侃大山，赤脚大仙一句“闲在一起便不扰百姓”的解读，看似荒唐，却精准戳中了某些形式主义的痛点，嬉笑间满是辛辣的讽刺。还有《金箍棒》，那根曾护唐僧西天取经的神物，如今竟只爱听大话，只能变大不能变小，龙王“与大气候有关联”的感慨，道尽了浮夸盛行的世象，让人心生警醒。

　　先生的笔，既能针砭时弊，也能描摹市井温情。《永远的神话》里，太白金星与奎木狼的调查结论耐人寻味：喝酒的人最痛苦，推车的人最幸福。灌酒者的凶神恶煞与推车人清风拂面时的畅快，形成鲜明对比，道出了世俗荒诞与劳动本真的反差。《三吃饭店》的科幻设定更是脑洞大开，“吃祖宗、吃子孙、吃自身”的隐喻，直指竭泽而渔的短视行为，读来令人脊背发凉。而《拔草》中老杨的困惑，《耍猴》里取经团队评先进的闹剧，《挨批的白骨精》中潜规则的残酷，无不是对人性与社会的深刻洞察，于方寸之间，见大千世界。

　　但最让我动容的，始终是《好心人真多》。1981年的火车上，逃票的“我”因列车不停站，得李列车员相助准备跳车，却被另一节车厢的列车员误以为赶车，热心拉上了车，还叮嘱“去补票吧”。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有两个列车员的善意，一个成全“我”的侥幸，一个坚守职责的温暖，那种“好心办坏事”的错位，恰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那个物资匮乏、逃票成常态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不带功利，纯粹而真挚，即便最终“我”未能如愿逃票，这份温暖却足以铭记多年。

　　合上书页，《好心人真多》里的场景仍在眼前。黄克庭先生的闪小说，就像一面多棱镜，时而映照社会的荒诞与痛点，时而折射人性的温暖与光辉。而《好心人真多》，便是这棱镜中最柔软的一面，它没有尖锐的批判，只有对市井温情的细腻描摹，却因这份真实与温暖，成为最动人的篇章。多年后再读，依旧如初见般亲切，或许这就是好作品的力量——无论时光流转，总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角落，让人在纷繁世事中，仍能想起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想起那句简单却温暖的“好心人真多”。

附：黄克庭闪小说三题

神仙会议

　　牛魔王到天上开会，在会议室没有见到一个人，禁不住大吃一惊！只是延误了一个时辰，怎么就散会了？随后而至的赤脚大仙说道：“老牛，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开会的吧？”

　　“是第一次，你怎么就知道？”

　　“以前，在这里开会，我都是第一个到的！今天，我被你抢了第一，所以，就知道你是第一次到这里开会的！”

　　不久，二郎神，哪吒，东海龙王，也都到了。牛魔王这才确信，自己不是迟到，而是第一个“早到”的！许多神仙来到会议室，马上就各自组队，搓麻将、打红五、下棋……整个会议室一片忙碌一片欢快！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主持会议的观音菩萨来到现场……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散会后，牛魔王拉住赤脚大仙，问道：“今天，到底是开什么会啊？”赤脚大仙指了指挂在会议室外面的大红横幅，说道：“转变机关工作作风会议！这几个字，你认不到吗？”

　　牛魔王说道：“我只看见大家在这里打牌、搓麻将、下棋，然后吹牛侃大山，却没有学过什么转变机关工作作风的文件啊！”

　　赤脚大仙哈哈大笑，说道：“我们大家都是得道之人，本领都大，不管走到哪里，百姓都很敬畏。我们只要不去下界惹事，便是造福人间了！观音菩萨英明，要大家来开会，目的是让我们都闲在一起，没有时间去麻烦百姓，这就是最好的机关作风！”

　　“说不扰民，也就一天，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哩！”赤脚大仙笑道。

　　（刊于《小说月刊》2015年第5期）

金箍棒

　　孙悟空历经千难万险保护唐僧去西天取得真经。成了正果后，自度再也用不着金箍棒了，遂将它还给东海龙宫，竖回原处。

　　不知过了多少年后，孙悟空闲来无事，遂重游东海龙宫。当他来到十几围粗的镇海之宝——金箍棒面前时，不禁手痒起来，想再耍弄一回棒技。于是他念动咒语，叫道：“小、小、小……”

　　叫了半天，金箍棒一点也没有变小，悟空心里焦急，暗忖：技不如先了？心一慌，再次念动咒语，慌乱中竟将“小、小、小……”念成了“大、大、大……”。只见金箍棒随着“大、大、大……”声越变越大、越变越高。试了多次，孙悟空乃知金箍棒只能变大不能变小了。悟空乃问龙王：“一根铁物，为何也只爱听大话了？”

　　龙王笑道：“神物有灵性，它爱听大话想必与大气候有关联……”

　　悟空搔了搔后脑勺，说道：“老孙要是晚出世，岂不是难成正果？”

　　龙王笑道：“大圣多虑了，如今根本用不着金箍棒了，只需学会说大话便能成正果的！”

　　（入选《2016中国闪小说佳作选/星光闪耀》）

好心人真多

　　这是1981年的故事。那时，人们钱少。坐火车，逃票，是司空见惯的事。

　　本人有一次到金华市办事后要回义乌县苏溪镇火车站下车，没有买票就上了火车。上了火车后，才知道这趟火车在苏溪镇不停靠，心里暗暗叫苦。幸好，我与李列车员关系好。

　　李列车员告诉我，火车到苏溪时虽然不停靠，但是车速会减下来，我把车门打开，你可以跳下去。不过，你跳下去后，必须向前奔跑一会儿，否则要摔倒的。

　　火车到苏溪时，我跳下车，向前奔跑起来。后面一节车厢的列车员，以为我要上火车，就把我拉了上去，对我说：“你今天运气好，碰到我，才会把你拉上来，本来，这次车这里是不停靠的！你去补票吧！”

　　【刊于《聚焦文学新潮流——当代闪小说精选》（安徽文艺出版社2016年7月出版，程思良主编）】

侯建忠，山西左云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多篇作品发表在《读者》《杂文选刊》《光明日报》《中国少年报》《漫画周刊》等报刊。有作品被《中国年度最佳寓言》《中国现代寓言选》《中国古今寓言》等多种作品集收入，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和法文。已出版《幸运的亚军》《新水浒外传》等10多部作品集，曾获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第二、四、五、六届“金骆驼”创作奖，第四、十三届金江寓言文学奖，第五届谢璞儿童文学奖。“纪念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成立四十周年发展贡献称号”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