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乾坤藏慧光 ——简评侯建忠《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方寸乾坤藏慧光

——简评侯建忠《闪小说十题》

谢林涛

　　侯建忠的《闪小说十题》，是十颗凝萃着生活哲思与人性光芒的宝石，篇幅精短却意蕴悠长，字里行间流淌的“智慧”二字，既明人耳目，更启人心智。这组作品熔寓言、民间传说、名著新编于一炉，题材涉猎古今，笔法亦庄亦谐，于极简篇幅中塑鲜活群像，尽显实力派闪小说作家的深厚笔力。

　　《危机》以乡野山洪为叙事底色，编织了一个关乎抉择与救赎的幽冥故事。溺水而亡的少年，困于“替死转生”的桎梏，却在紧要关头，想到女子身后嗷嗷待哺的婴孩。一念之仁，他将生的希望推给他人，把魂飞魄散的结局留给自己。这份超越私念的慈悲，终究叩开了天道之门，让游魂蜕变为一方土地之神。作者以奇幻笔法包裹向善内核，让“救人者自救”的古老智慧，在生死抉择的瞬间，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扬名》的故事舞台落足改革开放初期的书法笔会，四位名家的定价博弈，恰似一场人性的试炼。当赵、钱、李三位书法家锚定高价，冀望凭名气攫取暴利时，孙文达却以六十元——彼时一个月的工资定价，道出“别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朴素心声。结局的反转出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孙文达的作品被抢购一空，其扬名海外的契机，从来不是笔墨技法的超群，而是体恤他人的处世智慧。这篇小说以小见大，于笔墨雅事里照见人间烟火，将“以诚立身，以善处世”的道理写得通透晓畅。

　　《歌声》则是一曲关于救赎与感恩的生命礼赞。失意的下岗职工，被生活的困窘逼至纵火自毁的边缘，却被一阵悠扬歌声拉回人间。当他循着歌声溯源致谢，歌唱家、作曲家、词作者却依次将功劳让渡，最终归于一张偶然捡拾的白纸。这场充满禅意的“感恩接龙”，消解了个体的执念，也点醒了世人：世间美好本就环环相扣，一份善意、一曲歌声，都可能成为照亮他人迷途的光。作者以轻盈笔触书写沉重困境，让“美好净化灵魂”的智慧，在温暖的叙事中沁润人心。

　　《释疑》一文，文字表面是伟大的作家伊索为马车夫释疑，深层意思则是作者为千千万万写作爱好者排解心中的疑惑，为他们指明前进的道路。对于个人来说，生活是大于写作的。写作带给个人和家庭的理应是愉悦，而不应该是与之相反的苦难。我身边就有这样两类朋友，一类是因为没有处理好生活与写作的关系，每天除了写作还是写作，导致生活越来越困窘，进而债台高筑，接踵而至的是家庭破碎，令人唏嘘。另一类则是经过多年奋斗后，个人事业有成，家庭富足，生活无忧，又重拾起写作爱好，为幸福生活锦上添花。现实中，这两类人都有不少，足以证明侯老师此文的社会价值。朴素的文字饱含深刻的哲理，短小的篇幅有着沉甸甸的内核，正如有着普通外表的宝石，说不定价值连城。这就是优秀闪小说应有的样子。

　　余下诸篇亦各有千秋。《偶遇》里，宰相因乞丐的一句“家有贤妻”幡然醒悟，抛却荣华遁入民间；《阿米》中，憨直孤儿的善举，终得佛陀点化，印证“善有善报”的朴素信仰；《等待》借萧让新婚夜的啼笑皆非，解构了“努力的初衷”，藏着几分戏谑与哲思；《谷神》《先例》《龙族》三篇则以寓言笔法针砭时弊，傻子化身谷神的奇遇、避暑海滩的分割凋零、龙族因近亲繁殖走向覆灭的悲剧，皆在荒诞叙事中寄寓对现实的观照，警示世人莫因贪婪与僵化自掘坟墓。萧让的执着、小女孩的天真，一个个鲜活形象跃然纸上，让十篇闪小说如一串珠玉，颗颗饱满，熠熠生辉。

　　文如其人，侯建忠的笔下，始终跳动着一颗赤诚之心。无论是溺水少年的慈悲、孙文达的体恤，还是失意者被歌声唤醒的释然，皆指向人性深处的善与暖。这份向善的坚守，让他的作品兼具可读性与思想性，也难怪会受到读者的热烈追捧。方寸之间有乾坤，寥寥数笔见真章，侯建忠以《闪小说十题》证明，闪小说的魅力，正在于以最短篇幅，装下最深邃的人间智慧。

附：侯建忠闪小说四题

危机

　　这是最后一次难得的机会，水已淹入女子的腰部，死神随时有夺去她性命的可能。再往下冲一步，水就会没入她的头顶。她没有放弃，与山洪久久僵持着。

　　他深知，此刻女子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拉一把就会平安上岸，推一把就会万劫不复。

　　这是一条乡野常见的河流，一年四季长流不断，过往行人脱鞋挽裤即可过去。但每一个年头，总有那么几天，山洪暴发，险象环生。

　　这也是乡下人去小镇必经的一条河流，每逢山洪来临，非不得已，大人小孩便不再涉险过河。

　　他也明白，再不拉一位活着的人去替死，自己就失去最后的机会；他更清楚，死去者的父母亲人，从此会悲痛欲绝。此刻，父母撕心裂肺号啕之声，仿佛又缠绕在他的耳旁。

　　三年前，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年轻气盛的他，为了给年迈的父亲抓药治病，不顾滔滔山洪涉险过河，遭遇不测。

　　溺水者丧生之处，三年内如再无新的涉水者替死，便永世不得转生，成为游魂野鬼，再无安身之处。

　　每年他都有几次下手的机会，找到替死者。但每一次遇到涉险过河者，他都不忍将对方置于死地。

　　恍惚之中，女子嗷嗷待哺的婴儿，正期待母亲早日回家，投入母亲的怀抱。他不再犹豫，用力把女子推向河岸。

　　他让女子摆脱了危机，却使自己陷入危机。不过身处绝境的他，早已将自己的归宿置之度外，不但没有一丝失去转生机遇的懊恼，反而如释重负，感到莫名的轻松。

　　就在此时，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好心有福报，你的慈悲情怀感动了上苍，为你的灵魂有所归附，封你为此处土地，保佑一方百姓平安，也让你永享乡民祭奉。

扬名

　　改革开放初期，被誉为省城四大书法名家的赵善墨、钱冠书、孙文达、李得法一行四人，应国内一处闻名世界的石窟寺之邀，参加这里举办的书法笔会，并偶遇首批120人的国外文化旅游团队。

　　听说有本省著名书法家参加笔会，国外旅游团提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想把书法家的墨宝带回去留作纪念。

　　石窟寺负责人得到信息，很快把四位书法家叫到一起：“今天请大家来，是想通过我们的国粹书法，增进我们与外国友人的文化交流，让客人得到值得珍藏的纪念品。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向客人推荐各位的书法作品。请各位大家先对自己的作品开个价，以便外国友人选购时参考。”

　　书法泰斗赵善墨首先报价，每幅作品一千元，与赵齐名的钱冠书随即报价，每幅作品八百元。轮到年纪较小的孙文达报价时，他请后起之秀李得法先报。李想了想，报出每幅四百元。最后孙文达报价为每幅六十元，正好是他本人当时一个月工资的总额。

　　负责人瞅了个空，悄悄地问孙文达：“您报的价是不是低了些？”孙平静地回答道：“别人再有钱也是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结果出人意料，孙文达一百幅作品很快被抢购一空，其余三人一幅未能出手。

　　一次偶遇，孙文达意外一“卖”惊人，名扬海外。

歌声

　　一位年轻的下岗职工，与人合伙做小本生意，因选择对象不慎，被合伙人做了手脚而钱物两空。妻子怨他无能，一气之下，领着孩子回到了娘家。年轻人心灰意冷，他趁一个漆黑的夜晚，来到合伙人经营的铺面，想把铺面烧掉后，一死了之。

　　一切准备就绪，年轻人正要将手中的易燃物点燃时，一阵优美动听的歌声，传入他的耳中。年轻人不由放下手中的火柴盒，静静地听了起来。歌声结束后，年轻人已热泪盈眶，动人的歌声深深打动了他。

　　年轻人为自己的冒失，一念之差差点铸成大错而悔恨不已。他掏出身上仅有的几元钱，来到公用电话亭，通过直播热线，给电视台参加直播晚会的歌唱演员打电话，感谢她唱了一首拯救自己灵魂的歌。

　　歌唱演员对年轻人说：“是作曲家曲子谱得好，是他那优美动听的旋律感染了我，你该感谢他才对。”她把来到晚会现场的作曲家介绍给年轻人。

　　作曲家与年轻人通了话：“是词作者的词写得好，才调动了我的灵感，谱出这首美妙的歌曲，你该感谢他才对。”作曲家把话筒交给坐在他旁边的词作者。

　　词作者动情地说：“你应该感谢那张白纸才对。我到公园散步，在树荫下看到一片白纸，我把它捡了起来。这是一片没有丝毫杂质的白纸，我觉得不在它的上面留点纪念，就太委屈它了。我便当即在公园的石凳上，写出了这首让我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歌词。所以，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这片洁白无瑕的纸才对。”

　　放下电话后，年轻人心头顿时轻松了许多，他要把这段奇特的经历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明白，美好的事物能够净化人的灵魂，使人变得心胸开阔。

释疑

　　伊索和马车夫外出旅行。一天，伊索在一家客店里，接待了两位慕名向他请教的文学爱好者。伊索问清他俩的身份，并认真看了他们的习作，然后鼓励那位水平一般的文学爱好者继续写下去，却劝那位已有了相当创作功底的文学爱好者，一定要去经商，千万不能再写下去了。

　　送走两位文学爱好者，伊索的马车夫不解地问道：“为啥有希望的作者您不让他坚持，却鼓励一个很普通的作者写下去，这是什么原因？”伊索笑了笑，说道：“原因很简单，这位水平较高的青年，虽说有发展前途，但他家境贫寒，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证，能否成名倒在其次，他的家庭必将更加贫困潦倒，不仅自己吃苦，还让家人跟着他受累。凭他的聪明劲儿，如果去经商，养家糊口根本不成问题。相比之下，维持生计显得更为迫切。”

　　过了一会儿，伊索接着说：“再说那位水平较差的青年，父辈给他留下了万贯家产，足够他几辈子享用了。一些富家子弟，有了钱不知如何使用，挥霍浪费，花天酒地，甚至于赌博吸毒，最终落得人财两空的结局，令人心寒。这位富家子弟能够静下心来，潜心写作，可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无忧无虑地读书，无牵无挂地写作，养心怡性，陶冶情操。即使将来成不了气候，已受益匪浅，更何况为那些富家子弟做出了榜样。如果这些人都能效仿他，不仅使他们的家长省心，社会风气也会为之改观。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我哪有不鼓励他坚持下去的道理呢？”

　　听了伊索的一番话，马车夫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作者简介：侯建忠，山西左云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主攻寓言文学创作。多篇作品发表在《读者》《杂文选刊》《光明日报》《中国少年报》《漫画周刊》等。有作品被《中国年度最佳寓言》《中国现代寓言选》《中国古今寓言》等多种作品集收入，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和法文。已出版《幸运的亚军》《新水浒外传》等10多部作品集，曾获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第二、四、五、六届“金骆驼”创作奖，第四、十三届金江寓言文学奖，第五届谢璞儿童文学奖。“纪念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成立四十周年发展贡献称号”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