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清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陈华清闪小说十题

最美的康乃馨

　　我当邮差送的第一封信就是给安娜。她丈夫死于战争，她又把唯一的儿子安东送上战场。

　　这些康乃馨是安东临走前种的呢！安娜亲切地拉我去看。真的，院子里种满康乃馨，粉红粉红的真好看。

　　她拿着我送来的信左看右嗅，在信的一角亲吻着，然后递给我，说她识字不多，叫我帮她读。

　　那是安东的信。信中说，妈妈，又一个春天来了，康乃馨开花了吧？记住啊，每朵花都是儿子送给您的祝福。部队又要开往前线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写信。妈妈您多保重，不要牵挂。

　　转眼到了深秋，安娜来镇上看看有没有儿子的信。她两眼深陷，神情忧郁，蹒跚的身影消失在深秋的落叶中，像一幅色调悲凉的油画。

　　我不敢告诉她，安东已牺牲了！

　　我又给安娜送信了。是她儿子的信。

　　你教我识字吧！安娜有一天说。

　　她会自己读信了，但从来不亲自回信，依旧是她口述，我代笔。

　　东东，你种的康乃馨开得很漂亮呢，打完仗就回来看吧！她看着院子里的康乃馨发呆，眼泪直打转。我停下笔怔怔地望着她。

　　刚才说到哪了？她问，赶紧撩起衣角拭眼泪。

　　安娜走了。她留给我一封信。信中说，安冬知道她识字不多，离家前约定，在信封上画一朵康乃馨，见花如见人。从那个秋天开始，信封上没有画着康乃馨了。她猜是我以安东的名义写的信。

　　孩子，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么多美好的时光，我在天堂也会保佑你的。

　　我怎么没想到康乃馨这个细节？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我在安娜的墓碑上画上康乃馨，把一束束粉红的康乃馨放在坟墓上。

　　（较早发表于《金山》，后被数十家报刊转载，入选《中考热点作家作品阅读精编》，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2020年）

留着给你

　　张男一看挂钟十点多了，哎呀一声，立刻起床要出去。

　　是不是又去见她？看你浑身酒气，连路都走不稳，你还是不要出去了！他在穿鞋子，老婆在唠叨。

　　他走出家门，风一吹，酒全醒了。一路小跑，怕迟了见不到她。

　　你来了！女人见到他，高兴地叫道。她衣着单薄，守着水果摊，在嗖嗖的寒风中发抖。

　　这些都是留给你的！刚才有人想买，我说不卖了。你真是个好人，每晚买水果给老婆吃。

　　几个月前，他经过赤坎立交桥下，看到这个女人深更半夜还在卖水果，他动了恻隐之心，全买了她的水果。

　　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她问。

　　吃得完，我老婆怀孕了，爱吃着呢。你快回家吧！他说。

　　这以后，像约会似的，每到晚上十点多钟，他就来到立交桥下，看看她还在不在。如果水果没卖完，他就全要了。女人也很默契，总是等到他买了水果才收摊。

　　这两晚都不见你来，是不是老婆生孩子了？女人关切地问。他一拍脑袋，这两天出差在外，把这事给忘了。今晚喝醉了酒差点来不了。

　　又是一个晚上，他没来。一个自称是他老婆的女人，说他又出差了，叫她过来买水果。

　　你不是怀孕了吗？他说你怀孕了天天都要吃很多水果，晚上不吃水果就睡不着觉。她惊讶地说。

　　我儿子都读大学了还怀什么孕！我老公是想帮你啊！他原来不喜欢吃水果，现在家里水果多得吃不完。他怕我骂，天天吃水果，还以水果代饭。

　　张男又来买水果了。她怔怔地看着他，说，我找到一份好工作，明天开始上班，以后不卖水果了！

　　后来，有人看见这个女人在港城的另一个角落卖水果。

　　（原发《湛江文学》陈华清闪小说专辑，2014年1期；入选《当代中国闪小说精华选粹》情感卷）

都是因为爱

　　父亲已七十多岁了，而且母亲尸骨未寒，他居然想续弦！

　　我不赞成你再婚！我大声吼道。

　　我一个人很孤独，你有没有为我想过？父亲神情黯然。

　　有一个晚上，我睡得正香，突然接到父亲的邻居黄婶的电话，说父亲在医院抢救。那晚黄叔想借东西，敲门老半天没人开，情知不妙，撞开门，见他昏倒在地，立刻送他去医院。

　　父亲出院后，黄婶给他找了个保姆，叫云婶。

　　云婶18岁嫁人，刚生下儿子，丈夫就死了。她怕儿子受委屈，一直不肯改嫁。儿子工作后，在郊区租了一套房子，把她从乡下接出来住。他早出晚归，中午不回家。每天等儿子一上班，她就到附近拾些垃圾去卖，还给人当钟点工，偷偷攒些钱。她做这些都是瞒着儿子。所以她一定要赶在他下班前回到家，做好饭等他。

　　云婶辞工了。

　　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辞工？父亲对她很满意，我也是。她话不多，手脚利索，买菜做饭，搞卫生，有条有理。

　　原来父亲喜欢上云婶，叫她嫁给他。她拒绝了。

　　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任谁叫都不肯起床吃饭。

　　黄婶不时跟我提起云婶，说她的儿子谈了女朋友，女方一定要有房子才肯结婚。他一筹莫展。云婶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躲在角落偷偷哭。

　　我找到云婶。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圈。我说明来意，她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过几天，她来找我，人显得更苍老了。你说的那事，俺同意。她说得很小声，似是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我跟她说过，如果她嫁给我父亲，我可以帮她儿子付房子首期。

　　站在母亲的遗像前，我潸然泪下。

　　（原文《精短小说》2012年，入选《2012中国年度微型小说》，漓江出版社）

看不见的爱

　　她本是舞蹈演员，一次去演出遇上泥石流。虽保住性命，但视力几乎为零。

　　离开心爱的舞台，这简直是要她的命。她趁人不注意，拔掉吸氧管想就此结束性命。“亲爱的，我就是你的眼睛！”他抱着她。

　　他陪她学会了盲文。百无聊赖中，她把这段经历写下来。

　　“亲爱的，你写得太好了，简直可以拿去发表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兴奋地告诉她，她写的《舞魂》登在报纸上了！

　　“真的吗？”她拿着报纸，睁着空洞的眼睛左看右瞧，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来，我读给你听。”他接过她手里的报纸，把她扶到阳台，让她坐在椅子上，他和着冬日的阳光读起来。她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跟她讲美国盲人作家海伦的故事，搂着她曾经圆润的肩膀，鼓励他继续写作。

　　她觉得人生又有了意义。她从小就喜欢读书写作，现在，她找到了新的方向。她每天写作，写好就交给他。他隔三岔五告诉她，文章发表在哪里。

　　她成了知名盲人作家。

　　后来，她接受眼角膜手术。重见光明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要看她没成名之前发表的作品以及出版的书。

　　“亲爱的，那些登有你文章的报刊，还有书，我都送给喜欢你的读者了。”他显得非常难堪。

　　“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自作主张处理了？你懂得它们对我的意义吗？”她生气，不愿跟他说话了，自己去寻找。

　　其实，他一开始所说的那些报刊根本没有发表过她的文章。因为双目失明，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为了让她重拾信心，他鼓励她写作，还谎称她的作品发表了。受到鼓励，她继续写作。越写越好，终于出名。

　　（原发《湛江文学》2014年1期；入选《中国当代闪小说精品》《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