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间的星河——读《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 文/韩宏昌 翻开这本精选集，最先吸引我的是它的“小”。每篇不过六百字，像文学界的“微雕艺术”，在方寸之间雕琢大千世界。可等我一篇篇读下去，最震撼我的却是它的“大”：来自全球二十多个国家的华文作家，用最精练的文字，把这个时代的众生相、跨洋的乡愁、藏在日常里的智慧，都装进了这小小的篇幅里。 深刻的自我解构，藏在轻巧的寓言里。读孙建江的《见过世面的老鼠》时，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沉了神。那只被远洋轮带到大海的老鼠，在船舱里吃睡无忧，返航后竟对同类宣称“大海只有船舱那么大”。这不就是我们常有的样子吗？困在自己的认知里，把见过的一隅当成全世界，却以为自己洞悉了所有真相。钱钟书在《围城》里说“天下就没有偶然，那不过是化了妆的、戴了面具的必然”，这只老鼠的荒唐，戳中了这种认知局限的必然。 读程思良的《怪爷》的时候，我心里暖暖的。老人每年春天都准时给燕子留着门，直到秋后才会关上。我想起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的：“中国人的感情是含蓄的，但也是深沉的。”怪爷对燕子的好，不是喊着保护自然的口号，而是把这份心意藏在留门的日常里。这才是中国人的“天人合一”，不张扬，却刻在生活的细节里。 马长山的《王翰自述》让我眼前一亮。他竟让《凉州词》里的葡萄美酒开口说话，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古战场上的画面。千年前的诗句，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活”过来。王夫之讲“情景一也”，说诗里的“情”和“景”本就是一体的，这篇闪小说正好应了这话：葡萄美酒是“景”，战争的残酷是“情”，让物象替人说话，反而把那种藏在诗句背后的悲凉，说得更透彻了。 海外华文作家的文字里，总带着一种特别的“文化混血”感，读着就像喝一杯加了柠檬草的中国茶，既有熟悉的味道，又有新鲜的暖意。 泰国司马攻的《心有灵犀》，写的是一对闹别扭的夫妻。他们分居后，谁也没联系谁，却在第二天下午五点，不约而同走到婚前常去的“香香咖啡店”。这让我想起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都是用淡笔写浓情。东方式的含蓄，是把感情藏在“不约而同的赴约”里，留白处反而更让人动容。 新加坡希尼尔的《哆啦A告》读得我鼻子发酸。小说讲述单亲爸爸大雄带着聋哑儿子“哆啦”找“妈妈”的故事。新加坡是个多繁华的城市啊，可这对父子却在角落里孤独地挣扎。“哆啦A告”是闽南语里“哑巴”的意思，带着点方言的亲切，可这份亲切里，藏着多少无奈。作者没写城市的光鲜，只写了这对父子的日常，却让我看到了繁华背后，那些被忽略的创伤。 有人说“短”就是“浅”，可读了这本书，我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短也能短得深刻，短也能短出自己的美学。 陈华清的《看不见的爱》构思特别巧。她的丈夫用“谎言”创造了一个温暖的现实，也让我明白：好的文学，不是照搬生活，而是给生活加一点善意的光。 菲律宾王勇的《茶之叶》全篇就三十个字：“从来没人会关心，滚烫的水冲泡下，你，会疼痛吗？烟雾里惊现你腾龙的身姿。”读第一遍时没太懂，再读一遍，明白了：茶叶被开水烫着，多像我们被生活折磨啊，可疼的时候，也正是舒展自己、释放香气的时候。南朝刘勰说“以少总多，情貌无遗”，三十个字，把生命里的“疼”与“绽放”都写尽了，比长篇大论更有力量。 菲律宾林素玲的《面具》写的是疫情时的事。华人女孩黄小丽怕被别人排斥，染了金发，戴了蓝色隐形眼镜，装成西方面孔。可在感受到玛丽亚的温情后，她幡然醒悟，跪在父母亲的遗像前，泪水滚滚而下。“爸妈，我错了”，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记得有心理学家说过，人有“真实自我”和“虚假自我”，海外的华人大概更懂这种挣扎吧？想融入当地，又怕丢了自己，就像黄小丽的“面具”，如果戴久了，恐怕连自己都快忘了本来的样子。可父母的遗像提醒她：真实的自己，才最珍贵。 现在的人总说没时间读书，短视频刷着刷着，注意力就散了。可这本闪小说集，却像为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读一篇只要三五分钟，等地铁、喝咖啡的间隙就能读，比短视频有深度，又比长篇小说轻松。但它给我的最大惊喜，不只是方便读，而且读了忘不了。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作家，用同一种语言，写着不同的故事：泰国的咖啡店、新加坡的单亲父子、马来西亚的珍珠耳环……读的时候，我总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不管在哪个国家，人性里的那些温暖、挣扎、牵挂，都是一样的。 如果说长篇小说是宏伟的宫殿，那闪小说就是园林里的轩窗。透过小小的窗户，能看到月亮，能看到花草，能看到整个天空。这本书我现在放在床头，睡前读一篇，心里就会静下来。那些六百字的故事，像一颗颗小星星，在方寸之间，连成了一片星河。 读完这本书，我懂了什么是微言大义。好的文学作品，不是越长越好，是能在有限的文字里，给你无限的感动。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闪小说不只是一种文体，更是文学给我们的礼物。它告诉我们：再忙，也能读一段好文字；再小的故事，也能藏着大天地。 作者简介：韩宏昌，广州大学毕业，广州青年作家协会会员，在《青年文学家》《湛江文学》《湛江晚报》等发表文学作品及书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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