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涛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拐棍

　　有一天，母亲在他面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才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很老了，需要一根支撑身体的拐棍。

　　他经常到外地出差。好多次，出发前，他都想起要给母亲买根拐棍。可是，回到家时，他从行李袋里掏给母亲的礼物，没有一次是拐棍。

　　终于有一天，给母亲买拐棍的事，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从此以后，他每到一个地方，办完公事，总要去老人用品店逛逛。

　　渐渐地，他的房间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拐棍。有竹子做的，有木头做的，也有合金的。同事们都以为他搞起了拐棍收藏。这年头，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收藏，不足为奇。

　　清明节前的一天，他抱着几十根拐棍，来到一个小山岗。他的母亲，独自在这里躺了大半年了。

　　一根又一根拐棍，被他深深植进母亲墓地的周围。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7年7月上）

菜花黄，梨花白

　　奶奶，讲讲爷爷的故事吧，村子里的老人都说爷爷真厉害，打死过两个日本鬼子。

　　你爷爷啊，胆小得要命。一片落叶掉到脑门上，他都要吓一大跳。

　　啊，那他怎么敢跟凶恶的鬼子拼？

　　那是1945年的春天。对，是春天，清明过后不久。你看啊，我们这里的春天多美丽！桃花粉，梨花白，菜花黄……就是这个时候，小鬼子来了。小鬼子踏平了路边的油菜田，小鬼子进村庄抢东西，小鬼子还糟蹋妇女，杀人放火。

　　那小鬼子有没有伤害我们家里人？

　　你爷爷从逃难的山上回来，发现太奶奶躺在屋后的梨树下，雪白雪白的梨花落了她一身。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8年5月上）

绿萝

　　那时已近黄昏，本来采光就差的租房，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凭感觉，摸到开关，打开电灯。

　　灯光充盈房间的同时，我猛然看到了她，斜躺在屋内唯一一张皮椅上。一身绿色的连衣裙，衬着一张略显病态的黄脸。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我惊讶得张口结舌。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回来前，房门一直是锁着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她却一点儿也不惊慌，仿佛这个家是我的，也是她的，她是屋里的女主人。

　　我僵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结结巴巴吐出两个字：你是……

　　她幽怨地看着我。哼，同居7年了，没良心的，居然还问我是谁！

　　我彻底糊涂了。跟我同居7年的，只有我妻子。几天前，我跟妻子吵架，她一赌气，一跺脚就回了千里之外的娘家。椅子上坐着的这个女人，身材高挑苗条，而妻子跟我一样，都是五短身材。

　　七年前，你迎娶她时，说爱她，也爱我，一生一世一定悉心照顾我们，永远不让她生气，不让我们受苦。这么快，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狠狠地瞪我一眼，站起来，向紧靠房间的小阳台走去。

　　我追到小阳台。她却消失了。阳台有全封闭的防盗网，她能去哪里？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在不足两平方米的阳台上仔细搜寻。阳台上除了一些毫无生气的杂物外，只有一盆藤蔓四散如瀑布的绿萝。

　　这盆绿萝，是妻子的陪嫁。绿萝的好些叶子已经发黄。

　　多久没给绿萝浇水了？我对不起她。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3年第4期）

马蹄嘚嘚

　　马蹄嘚嘚，你侧耳细听。

　　哪位不现身的神仙为你施了定身法？男人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你捣衣的棒槌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马蹄嘚嘚。嘚嘚嘚嘚。

　　你扔下棒槌，挺直腰身。

　　马背上驼着个英俊少年，少年背着书包。少年，他赶往百里外的武冈县城求学。

　　少年和他的马，快要经过你的院子时，慢下来。

　　嘚嘚，嘚嘚。

　　你饿了整整一个世纪的眼睛，不看马，死死盯着少年的脸。

　　咬痛了的少年胆怯地瞥了瞥你，不自在地抬起左手，摸了把脸，冲着你笑了笑。

　　嘚嘚，嘚嘚。

　　望着少年的背影发呆的你，猛地捧起洗衣盆，抓起棒槌，脚步凌乱，紧紧尾随着少年和他的马。

　　少年双腿用力一夹，吼一声：“驾！”马越跑越快。嘚嘚嘚嘚。你离马和少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崽啊！”你突然蹲下去，扔掉洗衣盆和棒槌，捂着脸呜呜痛哭。

　　你认得少年，少年却不再认得你。你有四个儿子，养不活，就把最小的这个儿子过继给邻乡的大地主，换回几十块大洋，养活其他孩子。那时，你这个最小的儿子还在牙牙学语。

　　哭完了，你捡起棒槌，捧起洗衣盆。你沟壑纵横的脸上，云开雾散。

　　马蹄嘚嘚，依然在你的耳边回响，在你的心空回响。你喃喃自语：“好啊，好，小子，出息了！”

　　（原载《宝安日报》2021年2月21日，《小小说选刊》2021年第8期转载）

女儿失踪

　　茹的女儿樱失踪了。

　　这是一个星期天，茹难得的休息日。早饭后，樱乖乖地独自待在客厅里玩积木。茹则进了书房，合上门，打开电脑，写起几天前就构思好的一篇悬疑小说。直到下午，茹才走出书房。客厅里积木散了一地，樱不知去向。所有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所有该问的人都问过了。没有找到樱，也没有人看到过樱。

　　报警，立案。警察走访了该走访的所有人，调取了可调取的所有监控，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侦察手段。仍然没有樱失踪的线索。

　　深夜，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嘤嘤抽泣，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妈妈，我在这里。”

　　是樱的声音。“哎，宝贝，吓死妈妈了！”茹惊喜地一弹而起。可是，书房里没有樱。茹又走到客厅和卧室寻找，还是没有找到樱。

　　“妈妈，我在这里！”茹又听到了樱的声音。这下，茹可以肯定，声音是从书房里传来的。茹赶紧回到书房。

　　茹屏声静气，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仔仔细细搜寻。书房里，两架书，一桌一椅一电脑，别的什么也没有。

　　“妈妈，我在这里！”天啊，声音居然是从电脑里传出来的。茹猛然如遭电击般瘫坐在地。她浑身痉挛，狠劲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想起来了，上午，她创作过程中，一个原本构思中没有的小角色——一个小女孩，哭哭啼啼，硬生生闯进了她的小说里。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2年第11期）

作者简介：

　　谢林涛，湖南省洞口县人，现居深圳。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湘江文艺》《中国青年报》《漫画周刊》《优秀童话世界》《香港文学》、泰国《泰华文学》等中外报刊发表习作数百篇。多篇作品入选《中国当代微小说300篇》《中国当代闪小说精品》《广东小小说30年精选》等。出版闪小说集《回家》《玫瑰送给谁》。获2013中国年度闪小说总冠军大赛冠军，邵阳市第八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图书类提名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