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谢林涛闪小说十题 你来或者不来 看一眼门前的花轿,再看一眼门前的花轿。她的眼睛湿润了。悄悄地退回屋里,小心地打开后门。 轻轻地躲开喧嚣的人群。 顺哥的家,沿着屋后蜿蜒的小路,拐两个弯就到了。 “长大了我要嫁给你!”说这话时,她才八岁。 一群小屁孩,在村子中央的池塘里玩水,掷瓦片打水漂。她太投入,离塘沿又太近。起势过猛,瓦片飞快地脱手之时,她“哎呀”一声,一头栽了下去。池塘的水很深。顺哥来不及细想,扑通跳下去,用力把她推回岸边。 顺哥自己是随后赶来的大人捞上来的。气息奄奄,耳朵里流着血水,肚子胀得像气球。老黄叔牵过来一头大牯牛,把顺哥面朝下横在牛背上。一股浊水哗啦哗啦从顺哥的嘴里流出来后,顺哥总算迈过了鬼门关。 后来的一天,她悄悄踮起脚尖,伏在顺哥耳边,说长大后一定嫁给他。她记得她说过这话后顺哥痴呆的眼神。她记得她抓起顺哥的左手在他的手掌上划拉的情景。她记得顺哥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的坚定。她记得顺哥明亮的眸子里滚出晶莹的泪水。她记得自己突然呜呜哇哇哭得多伤心。她记得顺哥后来掀起衣角把她脸上的泪痕拭尽…… 顺哥家低矮的房屋,木板门上挂着小铁锁。她的双手固执地轮流敲着,咚咚咚,笃笃笃…… 其实,她敲门,或者不敲门,都一样。自从那次落水,顺哥的耳朵就聋了。 但顺哥的眼睛,依然明亮。 (原载《百花园》2013年第3期,《小小说选刊》2013年第6期转载) 回家 门突然开了。门外,一个小女孩眼睛睁得大大地,呆呆地看着屋里的我。 你是?小女孩后退一步,两手张开来,撑住两边的门框。 呵呵,我是谁?你猜!小女孩堵在门口,我索性一屁股坐在身边的沙发上。 小女孩骨碌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大声喊道,你是爸爸! 我一弹而起,竖起右手食指,“嘘”了一声。 一股莫名的感动突然爬上心头,可我得尽快脱身。 小女孩回头看看,书包往地板上一甩,飞身扑进我的怀里。 爸爸,你怎么才回呢?我都上幼儿园了! 爸爸……爸爸也想早点回啊,可爸爸要到外面挣钱,让妈妈跟宝贝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爸爸到外面挣钱,我要爸爸跟我在一起!小女孩仰起头,用她嫩嫩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闭上眼睛。我那丫头,也这样抚摸过我。 咦……门口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我猛睁开眼。该死,再脱身,难了。 妈妈妈妈,爸爸回来了!小女孩像兔子一样蹦出我的怀抱,又使劲拽着我的手,硬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我的目光与女人的对撞了一下,又很快弹开。女人扫视着凌乱的屋子,张开的嘴巴久久没法合拢,身子抖着,脸色苍白。我赶紧跨前两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别吓着孩子…… 小女孩很晚了才在我的故事声里甜甜睡去,我把她小心地移到坐在旁边的女人手上。 谢谢你!孩子她爸……还得在监狱里待几年。起身离开时,女人在身后轻轻地说。 (原载《文学报》2013年10月7日) 哨音远去 病床久卧的三爹,这天就像神灵附体,居然能下床走动。 天色向晚,三爹趁三娘忙着喂猪打狗顾不上照看自己的空档,手拄拐棍,悄悄地挪出房屋的后门。 连着后门的,是一条两边长满野草,中间若隐若现几块黄色癞疤的小路。顺着小路一直挪下去,三爹时不时用拐棍轻轻点着路边的菜叶,翕动着嘴巴与几块菜地里的萝卜白菜小声地打着招呼。再往前,就是杂草丛生的旧时农田。 杂草吞噬了三爹的大半截身子。3年前,三爹脚下的这一大块田地,还轮番生长着温顺的水稻、小麦或油菜。可如今…… 三爹左一眼右一眼,瞅着长势刁蛮的杂草。他突然扔掉拐棍,蹲下身子,抖擞着双手,抓住身边的草茎,要把这些苇草连根拔起。气喘吁吁的三爹折腾了老半天,却只拽断了几片草叶。 几只不知名的昆虫,在附近唧唧鸣叫。三爹灰暗的眼神,突然有了一闪的亮光。三爹的右手缓缓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光发亮的褐色陶瓷哨子。三爹久久地凝视着哨子。耳际,昆虫的鸣叫渐渐变成尖锐的哨音。三爹的眼前,许许多多人影在晃动,他们是听到哨音后从四面八方汇拢来的全村劳力。柴刀扫倒荆棘,铁镐挖出顽石,板锄整平土块。一大片荒地,又变成了良田。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穗,那青青的麦苗绿绿的油菜,又晃亮了三爹阴郁的眼。 深夜,三娘打着手电筒找到三爹时,三爹像是睡熟了。那个油光发亮的陶瓷哨子嘴,三爹死死地咬着,三娘使尽力气也没能拔出来。 (原载《邵阳日报》2014年6月1日) 泉 芸的心情,不可捉摸地时好时坏。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请你轻轻告诉我?”每当芸脸上淡淡的忧郁被我逮到时,这句歌词就在我的心空回响。 手中攥着新房的钥匙,我有时会独自傻笑。再过半个月,就是我和芸大喜的日子,可是芸…… “要不,我们去大芬村,买两幅油画,装饰下房间?”握着芸的手,我试探着问。 “大芬村?”芸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啊,那里满大街世界名画,随便挑。” “能不去吗?这些天,累。”芸抬眼望了我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好好休息两天,然后我们一起去,好吗?”我托起芸的下巴,轻吻她的额头。 两天后,我牵着芸的手,走进大芬村的一家画室。 画室的老板很热情。芸的脸庞,莫名其妙地燃起两朵火焰。 芸很快选了一幅风景画,急着离开。我在画室里来回扫视着。安格尔的《泉》,突然让我眼前一亮。 芸瞟了一眼我手中的画,在我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幽幽地说:“阿林,换一张好吗?” “艺术嘛,你懂的。”我呵呵笑着,耸耸肩。 《泉》挂在我们卧室的床头,画中少女恬静而又圣洁的美,沐浴着我的心灵。芸像一只温柔的猫咪,倚着我的臂弯,嘴巴翕动着,几次想说什么时,我的唇适时地压下去。 “什么也不用说,不就是做过几回绘画模特嘛,我早知道了……”看着芸已然湿润的双眸,我握紧她的手,轻描淡写地说着。 在我心中,芸,就是泉。 (原载《现代家庭报》2014年7月28日) 秀发 秀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女孩的遐想有多美,秀的长发就有多美。 一个收长头发的妇女,好几回死缠着秀,要高价买秀的头发,秀每次都拒绝了。 柱子与秀邻村,秀的长发里,早已蓄满他痴情的目光。 秀是在与柱子订婚后的第三天感觉身体不舒服的。柱子先是陪秀去镇医院,后来又陪秀去了县医院、省医院。 柱子还想陪秀去北京的医院,秀不肯。秀说:“柱,我们分手吧。” “傻啊,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柱子用力跺着脚,气愤地说。 很快,柱子觉得不该对秀生气,他捧着秀的脸,嘴巴在秀的眼泪汇成的小溪里起劲地啜饮着…… 同病室的病友,经过几次化疗后,头发都快掉光了。 秀反反复复摩挲着发辫,死活不肯做化疗。 “傻瓜,你不愿和我白头到老了?”柱子说罢,头低下去,在发辫居中吻了一下。 “没了头发,我不丑死了!”秀小声嘀咕。 “乖,头发掉了,还会再长的。”柱子定定地看着秀的眼睛说,“听话,配合医生治疗!” 秀并没有等到一头秀发再长起来。 秀的坟茔,在暮春隆起。最初的两天,绿色的原野一坨黄,很刺眼。柱子一趟趟从远地方移植来一棵棵长长的青草。很快,那坨黄即被绿色完全覆盖。 久久伫立在坟头的柱子喃喃地说着:“秀,你美丽的头发又长起来了,你高兴吗?”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7年第1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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