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巨桃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曾巨桃闪小说十题

许愿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请赐我幺儿一门婚事，我折寿都可以。幺儿25岁以后，她每年都许这个愿。一晃17年过去了。

　　她一心一意为幺儿娶亲铺路，她总有办法让其他三个儿子乖乖地掏钱给她。

　　老幺，你先修房子吧，讨亲才容易。她关切地对幺儿说。

　　我哪来钱修房子？老幺反问。

　　我攒了些钱，你再找三个哥借一些，这牌你别碰了，三个哥都不赌，你要学好样。她苦口婆心。

　　别操我的心，我现在有何不好？老幺不以为然。

　　我能保你一辈子吗？你让我死不瞑目吗？她叹着气说。

　　房子修好了，她又一分一厘地攒装修费。几年后终于装修成村子最美的楼房。有个离婚的女人看了这房子，满意地嫁了进来。

　　她许的愿总算实现，心想总算能享清福了。

　　话说一日串门回家，她没有带钥匙，敲门无人应，再用力，仍没有应，怕是儿子媳妇没听见，便绕到他们的卧房下面叫喊。

　　嚎什么！你的习惯和我们不同，以后住到老房子里去，大家各不干扰。幺儿不耐烦地说。

　　娶了媳妇忘了娘，真是白疼你了，你畜生不如。她恼道。

　　你敢骂我，那就今晚起去住老屋。幺儿说完连忙把窗户也关上了。

　　自从帮幺儿建了这房，娘俩一直住在这里，老屋已残垣断壁，老鼠都不敢安窝。

　　她呆呆地站在楼下，心中默默发愿：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你早日收了我吧。

　　（原载《2015年度湖南闪小说精选》）

拜寿

　　老母亲快八十大寿了，儿女们都想尽一份孝心。

　　女儿第一次拿起针线绣百寿图。母亲心疼地说，夜里别绣太晚，要注意休息啊。

　　大儿子负责联络亲戚，发请帖。这年头，亲友都各居一方，找人不容易。母亲说，亲友都忙，就不要打扰他们了。

　　二儿子负责订宴席，上什么菜，抽什么烟，喝什么酒也要费心。母亲说，先别费心订。

　　三儿子说，唱两天戏，得给老妈风光一下。母亲说，我怕闹，还是免了吧。

　　小儿子做官在北京，他在电话中问，妈，生日你想怎么过？

　　母亲说，一家人能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了，不想你哥他们折腾。

　　小儿子说，妈，你的想法正合我意，我一定按时回来。您这太上老君给他们发话，不要铺张浪费，不要惊动亲邻，谁敢不听？

　　生日那天，儿女们纷纷来了，老母亲却感到莫名地不安，她的小儿子怎么还在路上？

　　小儿媳妇打来电话给大哥，用哽咽的声音说，路上出了点事，路堵得老长，叫妈不要等我们，请恕儿子媳妇不孝，生日宴先进行吧。

　　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火焰忽明忽暗，老母亲颤颤巍巍地许下心愿：只要儿女们都平安，我愿意折寿。

　　手术台上的小儿子，奇迹般地有了生命迹象。

　　（原载《2016年度湖南闪小说精选》）

一碗红烧肉

　　一个冬天的下午，我坐在教室上课，突然发现母亲站在教室外，我迅速把书全码在桌上将脸挡住，心里默默祈求：妈妈没看到我，妈妈你快点走吧。

　　我侧目还是看到了母亲，她戴着斗笠，披着化肥袋剪成的雨衣，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黑布袋，像生了根一样站在那里。我恨恨地想：她要不是我的母亲该多好呀。

　　下课铃响了，母亲满面笑容走到我的桌旁，唤我的小名——猫儿，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急中生智跑去男厕所躲她，母亲被我突如其来地举动弄得措手不及，脸一下子僵了。上课铃响后，我也没有出来，直到成功逼她离开。

　　吃晚饭时，母亲带来的不快已消散。班主任却叫我端上饭去她家，看到她家桌上的红烧肉我直咽口水，再看自己碗里的咸菜，真的很尴尬。

　　班主任笑着将肉一块一块往我碗里送。真香，真诱人，我再也装不了斯文，将一块肉塞进嘴里大快朵颐，内心对班主任充满了感激。

　　班主任问，好吃吗？

　　我点点头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班主任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了解你妈吗？

　　我低着头小声说，一个只会干粗活的人。

　　班主任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你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有留意老师的话，只顾回味着牙齿间的肉香。老师指着桌上的空碗说，今天你家杀年猪了，这是你妈走十多里风雨路给你送来的呀。

　　（原载2017年第二期《湘乡文学》）

赶集

　　强伯，开张了吗？

　　王明一边问一边递给强伯一根香烟。

　　强伯并不接烟，他悉悉窣窣地摸出手帕打开，数好五张一元的纸钞递给王明。

　　王明将钱叠好，塞回强伯手心握紧，说，您老的钱，我能收吗？

　　王明不止一次摸到强伯的手，不是伤口，就是伤疤。

　　强伯将五元钱推给王明，说，你不收管理费，你领导会有意见的。

　　王明笑了笑说，领导来了，他也不会收。

　　王明抬头看到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商品，怎么摆怎么好看。再看强伯的扫把、簸箕、香篮、筷子，都是他自己加工的，老土与潮流有些格格不入。

　　王明说，强伯，你不要那么辛苦，以后别来赶集了。没有人愿意买这些放在新楼新别墅里。

　　强伯抽了一口老烟说，有的，还有老伙计要呢。

　　又是一个赶集日，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强伯这里也车水马龙。

　　来一个竹刷。

　　来一个笔筒。

　　来一个香篮。

　　来一把筷子。

　　强伯忙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菊花。

　　不远处王明也笑容满面，是他让读美术的儿子给强伯的手工产品进行了升级，“家和万事兴”“五福临门”“兰竹梅菊”与强伯手工产品融合，在集市上成了一道新的风景。

　　（原载2020.7.12《番禺日报》，入选《2020年中国闪小说精选》）

赶考

　　电梯一直停在3楼，确定电梯坏了。五名赶考的学生顿时如五雷轰顶。

　　跟车老师打电话报告校长，五名学生被困电梯，请示处理。

　　校长说，在酒店接考生的大巴车如期发车，酒店立即叫人争分夺秒修好电梯，安排专车再送五名学生入考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到了考试时间。电梯没有修好，五名考生在电梯里急得满头大汗，想死的心都有了。

　　教育局立即召开网络会议。

　　A说，考生迟到15分钟，不得参加考试。

　　B说，这是特殊情况造成的，应准许参加考试。

　　A说，他们可以早一些下楼，又或者走楼梯。

　　B说，如果是你孩子，十年苦读，因为困在电梯不能参加考试，孩子会不会受打击，你的心好不好受？

　　A说，我的孩子，也一样，不能参加考试。

　　众人说，五名学生现在肯定心急如焚，如果还不能考试，势必造成阴影，发生人生转折，也许对社会会充满仇恨，五个家庭会面临诸多意想不到的后果。

　　嘀嘀嘀，跟车老师接到电话指示：孩子走出电梯后，请给每个孩子一个拥抱；孩子出来后，给他们几分钟时间调节情绪；孩子仍坐大巴至考场，有警车护航。告诉孩子什么时候到考场，他们的考试什么时候开始。

　　五名孩子上大巴后流下晶莹泪水，暗暗发誓，不论以后怎样，都一定报效祖国。

　　（原载2020.7.12《番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