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我的方川润滑剂旗舰店开业在即,正忙得焦头烂额。妻突然打来电话哭着说,我带妈去买菜,一转眼,妈失踪了。 真添乱! 我们分头行动,妻负责寻找曾带母亲去过的地方,我联系与母亲熟悉的人。 一天下来,我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可母亲还是没着落,她能去哪呢? 天快黑了,我疲惫而焦急,坐在路边苦苦思索。 妻说,妈会不会回老家呢? 自从把母亲接到县城,乡下的老房子一直锁着。何况,县城离老家二十多里,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常常忘路,她能找到老家吗?但这是最后一线希望,我们决定去看看。 我和妻驱车赶到老家,这时天黑了。 月光下,老屋前,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发抖,母亲正躲在那里抽泣。 连家都找不到的母亲,这么远的路,她是怎么回来的?我想不通。 阿宝!母亲叫着我的乳名。你去哪了?我低头挖菜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妈快急死了,快回家吧。 我拥住母亲。母亲疑惑地问,你是阿宝吗?是阿宝!阿宝,我可找到你了。阿宝,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的泪无法抑制。六岁那年,母亲带我去山上挖野菜,淘气的我趁母亲没注意,追着鸟叫跑进树林里,等我想回头时才发现迷路了,我越走越远。母亲呼喊着,直到晚上才找到哭得奄奄一息的我。 老公,还愣着干什么?快打开门,我收拾收拾。今晚我们陪妈在老家过夜,明天直接带妈去店里剪彩,我们的销售语就是:慈母之爱,润滑常在。 柔美的月光下,妻搀扶着母亲轻声说。 (获“方川杯”世界华语闪小说大赛优秀奖) 白兰花开 她喜欢白兰,工作时,常常在衣服的纽扣上挂一对白兰,幽香在整个楼道里弥漫。 他们从她身边经过,踩着轻盈的步子,皮鞋或高跟鞋在走廊发亮的瓷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们是她眼里有素质的白领,每天都会和她碰面几次。虽然他们从不搭话,但总是朝她微微一笑。他们不乱扔垃圾,爱护环境,洗手的时候,卫生间的台面上洁净如新,几乎不会留下什么水迹。每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女性,都会嗅嗅鼻子,说一句:好香啊!她的一天便阳光普照,神清气爽。所有的疲劳随着花香飘散了。 那天,大楼前突然来了一辆车和几位身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她作为新冠肺炎病毒的密切接触者被拉去隔离了。上车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心头,一阵头晕目眩,乌云盖顶,天突然暗下来了,白兰花从她的纽扣上掉落。她在车窗里抬头看了看自己工作了两年的大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整层楼的人都站在窗前望着她,她感到往日的笑脸变成了疑问、嫌弃和厌恶。她的心陡然坠入了冰窖。 十四天后,她出院了。第二天,她去单位的休息室收拾东西,准备办理辞职手续。 欢迎平安回来,杨兰姐,你辛苦了。一层楼八位女性异口同声,每人手里拿着一对白兰,出现在楼梯口。 那一刻,她愣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喜欢白兰,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不为人知的名字里有个兰字。她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无人关注的卑微的楼层保洁员,可他们知道她的名字,没人忌讳她曾被隔离。 她把手里紧攥着的辞职报告揣进了兜里,双手接过白兰。 (获2021世界华文闪小说比赛优秀奖) 神奇的力量 在我们准备结婚的前一周,他进了手术室。 婆婆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刻也不肯离开。婆婆说,他不会有事的。然后,一五一十对我讲—— 在伊木河边防守卫那些年,天冷得冒白烟。他每天站岗,有好几次身体都冻僵了,却好好地活过来了,问他为什么,他说,身体里有股力量温暖着他。 复员后,他当了养路工。每天在工段上检修、抢险,难得休息和我们一起好好吃顿饭。那年夏天,洪水冲垮了路段,作为班长的他连续奋战六天六夜没有回家,就连他爸生病住院,都没顾得回来。要不是他累得晕倒了,仍然不会休息。领导批评他是玩命。他却笑着说,没事,我心里有股力量在支撑着。 我知道,婆婆这么说是安慰自己也安慰我。我说,是的,他一定不会有事。我心里却是翻江倒海,那天,本来不该他值班的,可为了蹲守偷扣件的贼,他执意要求加班。没想到在抓贼时被歹人刺成重伤。 最要紧的是,医生曾说过,他心脏不好。心脏不好,需要手术时,就不能全麻。不能全麻,那该多疼啊! 四个小时过去,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有明显的血痕。抓贼,他意识模糊中依然喊着这两个字。 我唤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 贼已经抓到了,我在他耳边低声说。 他慢慢睁开眼睛,咧着嘴,笑了。不能全麻的他,竟然挺了过来! 无比惊喜的我真想问他,心里那股神奇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突然想起他经常哼唱的那支歌: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21年第5期、《博爱》2021年第8期) 寻找12987 “二十余年未见,已然同道中人。犹子成大器,我自然高兴。”徐福举杯一饮而尽。 “小糟坊,不值一提,日后还靠您多关照。”乙举起酒杯,却见徐福趴在桌子上,嘴里咕噜着什么。 乙长吁一口气,把耳朵凑到徐福的嘴边,推了推徐福:“伯父?” 飒飒飒,呼呼呼,外面的风声和着徐福均匀的呼噜声。 乙双眼如鹰目,迅速扫视屋内,除了衣柜和床,陈设简洁。 屋内弥漫的酒气,让人透不过气。乙推开窗,又关上。 重回徐福的身边,摇晃他的肩膀:“酿酒秘方?” “先做人,再做酒。” “先做人,再做酒。”乙重复着,突然脸红:“明白了伯父,酒品即人品。我以后酿酒,必光明磊落,为惠大众。我走了,以后再来求秘方。” “12987,秘籍。”徐福突然翻了翻身,右臂指向一个方向。 12987?如此佳酿,怎无酿造秘方?乙擦了下额头的汗,倏地站起来。果然,床头一摞衣服下面露出一竹简,乙眼前一亮。 “做好人,做好酒。”徐福喊了一句,呼噜声再次响起。 乙一激灵,对着伯父深施一礼,把简册塞到袖口里,出了房间。 室内,徐福腾地坐起,“世上之事,心有则有,心无则无。”说完,倒头大睡。 天亮,风停。 徐福欲出门,乙手捧竹简跪在门外。“一次下沙,两次投料,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此酿造工艺虽已熟知,却不曾用心,无出佳酿。以后定遵伯父教诲,做好人,做好酒,惠大众。” 徐福捻须而笑。 “先做人后做酒,做好人做好酒。”千百年后,港城“徐福酒”正是因此理念而名扬海内外。 (获“徐福记酒杯”征文优秀奖) 杏仁 那天,我去父亲的中医馆。 快到医馆的围墙时,见一个女孩站在围墙旁,翘着脚,一只手拽着院墙内的杏树枝,一只手飞快地摘着杏子,放进衣兜里。 住手!我大声喊道。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树枝擦过她的脸滑了出去。她抓起兜里的杏子朝我的脸上扬了过来,咧着嘴跑远了。 此时的杏子还没有我指甲般大。我气愤地跑去告诉父亲。父亲竟笑着说,一把杏子而已。 父亲就是心善,留远道来看病的人吃饭、住宿都是常事,何况一把杏子。 但我内心就是气,发誓要抓住小偷。 那天,我随父亲出诊,在一个老小区看到了她。她蹲在胡同的角落抽泣,面前是一只断了腿的野猫。 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央求父亲,把它抱回去医治吧。父亲说,好。 她立刻擦了眼泪,清澈的大眼睛,像一汪水一样透明。 我们把猫抱回医馆,父亲给它消毒、上药、绑扎。我们给它起名叫小白。 那天后,小白就留在医馆了。女孩每天来医馆看猫。 杏子熟了的时候,小白的伤口已好了。我摘了一把杏子送给女孩。她拿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嗖地放进嘴里。 杏核给我!别看里面的杏仁是苦的,却有止咳平喘的作用呢。 “噗”,她把杏核吐到了手心里。给我吧,我妈妈咳嗽好久了。 苦杏仁里含有杏仁苷,没经过处理不能吃,容易中毒。 是,是吗?她瞪大了眼睛。 我猛一拍脑门。我让爸爸给你开止咳药。 谢谢你!她对我竖起大拇指。 多年以后,我和她从医学院校毕业回到小城,父亲把中医馆交给我们管理。 我们结婚那天,在医馆的院子里栽了几棵杏树,把围墙拆了。 (原载2024年11月17日《番禺日报》) 作者简介:徐秀宏,笔名高山雪莲。吉林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会员。作品发表在《劳动时报》《厦门日报》《检察日报》《吉林省劳动新闻报》《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月报》《博爱》《台港文学选刊》《故事会》等报刊。获奖四十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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