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徐秀宏闪小说十题 漆园春雨 女人低头斟茶,瀑布般的黑发从男人指尖划过。“犹抱琵琶半遮面”,男人想起了这句诗。女人的美还是在男人眼里定格了,只是有些憔悴。男人觉得来漆园见面是对的,谁说网恋比不得现实呢? 男人的心有丝丝疼痛,嗫嚅着问,你好吧? 挺好的,就是忙了点。 女人说完,微微抬起头,望着外面的蒙蒙细雨,眼睛有些湿润。 女人问男人,你会计较一个人的过去吗?比如,她曾欺骗过别人。我是说比如。 不会吧!去年一个网友“借”我十万,后来杳无音信。她说一个人在N城打工,突然生病没钱手术,她不想让家乡的父母知道,她甚至要割腕。 男人也望着窗外,好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漆园的春雨,朦胧如画。窗外进来的湿润空气和茶雾纠结在一起,又缓缓氤氲开来。 你没找她吗?女人斟茶的手微颤。 没,她换了QQ号,也许她确有苦衷。网络上的事总有虚实难分。其实,我仅寄过她一本书《择一城终老》。她虽知我是蒙城作家,却不知我还是茶商。 女人又低头斟茶,左手轻轻拉起右手的袖口,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腕。男人看到了女人手腕上的疤痕,男人的心又痛了。 女人看了下手机,起身告辞:今天要去茶社做兼职,抱歉先行一步了。 男人笑着说,这么拼命! 女人前脚已迈出门,回眸一笑:还债! 忽然,女人又匆匆返回,从背包里拿起一本书,朝男人晃了晃,飘然离去。 此时,天已晴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书的名字在光晕下闪过,男人恍惚了。呆怔了半天,男人追了出去。 (原载2019年《小小说月刊》4月上半月刊总第494期,获2018年“庄子道酒业杯”年度大赛优秀奖) 粽叶连连 初夏的山村,细雨绵绵。 我从支教的小学报到回来,看见穿着雨衣、鞋上沾满泥土的阿伯和阿婆挎着篮子,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院子。 我急忙接过篮子,只见篮子里装满了翠绿的箬叶和棕榈叶。 不是还有一周时间吗?山里人过端午节,如此有仪式感。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阿婆不语,只是咧着没有门牙的嘴,嘿嘿一笑。 我帮着阿婆,把箬叶放在木盆里,一片一片地仔细清洗。阿伯则把棕榈叶撕成小绳。 翌日,当我兴冲冲地从镇里买回猪肉、香菇、蛋黄等馅料时,跃入眼帘的是桌上绿意盈盈的粽子,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阿婆,用我买的馅料吧。 阿婆挡住我的手,坚定地说,包这些莲子粽吧。 有莲子粽?我瞪大了眼睛。 卷、填、压、捆…… 我默默地跟阿婆学着。 灶台前烧火的阿伯开腔了,姑娘,这粽子啊,是要寄给城里的儿子和远方的孙子的。 “莲子”“怜子”,看着盆子里糯米伴着莲子和红豆的馅料,我想,此时我才真正理解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含义。 窗外细雨绵绵,如同被拉得细细长长的棕榈叶,缠绕着我的思绪。 一头雪山的阿伯询问道,姑娘,这“汉连物流”,把粽子寄到非洲要几天啊? 听完我的解释之后,阿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阿婆接着说,好,真快!端午节,我那参加维和部队的孙子和他的战友们,就能吃到家乡的粽子了。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我的耳畔回荡着屈原的诗句。 太阳出来了,雨洗过的天空,湛蓝湛蓝。 (原载2022年9月2日《扬子晚报新江北报》《故事会》杂志2022年第10期) 四姐 四姐又相亲了,距上次隔了八年。 四姐第一次相亲时二十岁。媒婆介绍说,他是乡酒精厂的厂长,家里的条件没得说,人家就是相中了你模样好看。四姐说,我一分彩礼也不要,你们也知道,我父母都去世了,弟弟妹妹还小,他们离不开我,我只有一个条件,带上弟弟妹妹出嫁。男方看看四姐身边三个一般大的娃娃,转身走了。 第二次相的是一位外省人,他在乡里开家皮鞋店,做鞋卖鞋,自产自销。处了一段时间,他帮四姐铲过地,四姐给他送过饭。有一天谈到结婚时,外省人说要四姐跟着他回老家生活,四姐没答应。两人再也没见面,四姐偷偷哭了好几次。 此后,四姐再没相过亲,她说不嫁了,带弟弟妹妹好好过,把他们供成人。四姐说到做到。 那年,弟弟去外地读中专,两个妹妹也到县里读高中了,家里只留下四姐一个人。 村里媒婆说,一个姑娘独自在家多不安全,你要不嫌王二家穷,我给你介绍介绍。四姐把辫子一甩,行。农村女孩十八九岁就找了婆家,四姐哪还有挑剔的资格。 王二从小没了妈,和多病的父亲相依为命。他十二岁跟人学会了做豆腐,做的豆腐细腻嫩滑,一盘豆腐很快就能卖完。 王二卖豆腐时扯着嗓门喊,相亲那天却头也不抬,两只手一会儿放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王二说,我没有存款,没有好房。我可以供弟弟妹妹读书。他们太可怜了,还要过一段苦日子。我这条件,你愿意吗? 四姐哭了又笑,我愿意。 四姐出嫁了,那年她二十九岁。 村里人说,四姐真不简单,一个女孩子撑起一个家。是啊,我说,四姐,是我的四姐。 (原载2022年1月12日《劳动时报》) 画魂 他在美国旧金山的酒店安顿下来。他要出去找分别了三十年的儿时玩伴李念祖。 四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李念祖还和他通电话,聊家乡的变化,聊小时候一起去上学,聊七大姑八大姨……直到他连打哈欠,李念祖才挂断电话。 这家伙也不知怎么了,近一年不到一个月就来一次电话,每次都唠叨个没完。但自那次通话后,他便杳无音信了。耳根清净了,他心里却放不下,打过去,那边停机了。 李念祖说过,住在东湾区克莱门街。 到了克莱门街,一个字画店吸引了他。 店不大,字画凌乱地堆满了屋子。 先生,您买字画吗?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人用蹩脚的汉语问道。 他盯着年轻人的脸,有点恍惚了。 我,我买一幅山水。 您选吧,价格可优惠。年轻人说完,低头忙着整理字画。 画不少,逼真的无神韵,艳丽的少清秀,一幅幅从他眼前掠过。他刚想打听一下李念祖这个人,看到年轻人手拿一幅没裱过的画,定定地看着。 他说,请把那幅画给我看看。 这是我父亲生前涂鸦的,没有着色的,不完整的画。唉,他病重那段时间迷上了画,画了一张又一张。 画展开,他猛地一震,“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这句诗刺痛了他的心。乡村的早晨,炊烟袅袅,房前小溪潺潺,柳枝摇曳,一对燕子衔来泥草落在房檐下准备筑巢,两个孩子背着书包手拉着手向村小学走去。 落款处“中国李念祖”几个字赫然入目,他潸然泪下。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山水画,色彩和神韵都在它的魂魄里。他喃喃自语。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2年1月上半月刊、《博爱》杂志2022年第3期) 谁最重要 武汉协和医院,凌晨两点。 爱馨医生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回到医务室,脱下防护服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片刻,她听到了耳朵和眼睛的说话声。 耳朵哼哼着,我感觉骨头快散架了,浑身酸痛,天天被口罩绳护目镜带捆绑着,我快不行了。 眼睛白了耳朵一下,你那点伤也好意思说?我都熬两天两夜了,看看我的红血丝,我要靠火柴棍支撑了。 嘴用沙哑的声音说,嘘,你们别说话了,让主人歇几分钟吧。我们这点苦算什么,最痛苦的是鼻子,每天被捂在口罩下,我们还有休息的时候,可它能休息吗?要我说,大家是生命的共同体,只有我们合力,主人多抢救病人,肺炎病毒被消灭了,我们也就能休息了。 耳朵说,我懒得和你理论,只有你这张嘴才是最清闲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眼睛刚要帮腔,却发现嘴的身上全是裂痕,裂痕上布满斑斑血迹。眼睛的泪涌了出来,眼睛记得,主人忙得已经两天没喝水了,嘴因为缺水而裂了一道道口子。 眼睛说,嘴,你是好样的。 耳朵脸红了,后悔自己不该那样说嘴。嘴,眼睛,还有鼻子,我们对主人都是重要的,我们要好好地努力坚强起来,一起为主人加油。 一直沉默的鼻子突然呼吸急促,声音微弱地说,其实你们不知道,在爱馨医生心里,只有她的病人最重要。她在给一位危重病人做气管插管手术时不幸感染了病毒,我恐怕不行了,咱们来世再见,来世我还做主人的鼻子。 凌晨两点一刻,医务室有人发现,爱馨医生安详地睡去了…… (原载2020年6月《台港文学选刊》、2020年《微型小说月报》第8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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