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和福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了债

　　贵庚寿终将至，他吃力地把围拢的亲人默默数了一遍。

　　儿子打趣道：“爹，你的部队到齐了，你藏着的私房钱可以拿出来发军饷了。”

　　贵庚摇了摇头，突然手臂伸出了被窝，挣扎着要坐起来。

　　子孙们忙把他扶了起来。

　　贵庚手指着厨房，边做着握刀切菜的手势，边嘴里含糊地讲着什么。

　　儿子问：“你要这把老菜刀？”

　　贵庚点了点头。

　　菜刀拿到床前，泛着寒光。

　　贵庚抚摸了几下刀背，断断续续地嘱咐说：“我这一生就欠这把菜刀的钱了。记住，有人上门收钱，一定要付了，我不想欠人家来世债。”

　　家人听他讲过，这刀是五十年前赊的。赊刀人说，待猪肉三十元一斤时再来收钱。如今，排骨早已卖到了三十元一斤，可还没见赊刀人上门。

　　儿子说：“爹，你放心吧，这债会替你还的。”

　　出殡时，一个陌生男人匆忙赶来，一声不响地就朝棺材磕了三响头。

　　众人扶起这不速之客，疑惑地问：“请问您是谁？”

　　那人说：“我是赊刀人的孙子。”

　　儿子抹了抹泪，欣喜地说：“正要找你呢，说，要多少钱？”

　　那人说：“我先讲一个故事吧！”

　　“我的曾祖父遭同僚的陷害，落难流放路过贵村奄奄一息时，曾得到了贵村上人的救助。曾祖父复官时，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嘱咐我爷爷扮作赊刀人，在贵村上赊下一百把菜刀，以了情债。为了让村里人死了还钱的心，就随口说，等肉价飙到了三十元一斤时再收款。谁知今日肉价一语成谶，这令父亲终日惴惴不安，临终前特令我上贵村讲清赊刀缘由，以了恩人们的心债。”

　　突听两人异口同声喊了起来：“爹呀！这下你可安心上路了！”

　　（原载《澳洲讯报》）

牵手

　　初为人母的女人满脸都是慈爱，望着怀抱中做梦都在笑着的粉嘟嘟的女儿，有说不出的千般怜万般爱。

　　母亲第一次牵女儿的手，是母亲带着女儿学走路，女儿似穿着溜冰鞋，又似醉汉，踉踉跄跄……

　　第二次牵手，是母亲带着女儿去镇上赶集。小镇狭窄的街道上人山人海，个子小小的女儿看到的是无数条成人的双腿在挤推着，她满心恐惧。母亲死死牵着女儿的小手恐有闪失，虽是三月的天，手心却沁满了汗。

　　第三次牵手，是母亲带着女儿去学校报名。女儿像只受惊的小鹿紧挽着母亲的大手。

　　放学后，女儿对母亲说：“我长大了，以后不用妈妈再牵手了。”母亲听了笑而不语。

　　一晃，女儿长大成家了。

　　母亲又一次牵起了女儿的手。她把女儿送回婆家，嘱咐说：“天上落雨地下流，小夫妻吵架不记仇，小事别往娘家溜。”

　　后来，母亲再也没牵过女儿的手。

　　再后来，女儿开始牵着母亲的手。

　　第一次牵手，是女儿带着母亲进城，小心翼翼地牵着胆战心惊的母亲穿过车水马龙的马路。

　　第二次牵手，是女儿带着走路颤颤巍巍的母亲踏上商场的电梯为她添新衣。

　　第三次牵手，是女儿带着老态龙钟的母亲走进了医院。

　　母女最后一次牵手，是在母亲弥留之际。这次是母亲右手紧紧牵着女儿的左手，女儿的右手紧紧牵着母亲的左手。母亲老泪纵横，女儿泪眼婆娑。母亲的手一点一点松了，冰凉的手最终从女儿的掌心滑下。

　　从此一别，牵手只在女儿梦中。

　　（原载《溧阳日报》）

数斗

　　“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开当铺，七斗八斗把官做，九斗十斗享清福。”

　　六岁的女儿在幼儿园学到了这个顺口溜，天天当山歌唱。

　　“我八个斗，长大要当官。”女儿举着自己纤长白嫩的手指洋洋得意。

　　“爸，我帮你数数有几个斗。”还没等我答应，便拉过我的双手认认真真地数了起来：“一个、二个、三个、四个……哈哈，七个斗，难怪爸爸能当上小学校长了！”女儿从我的身上证实了顺口溜的灵验，似乎看到了她的将来，小尾巴都翘了起来。

　　“妈妈呢，也让我数一数。一个、二个、三个……九个，哇！享清福呢？”女儿掰着妻子的手指惊讶地叫了起来。

　　妻子打趣道：“家里有两个当官的了，我当然要享清福了。”

　　“明天是星期六，我们到爷爷家去玩，我也要帮爷爷数数有几个斗。”女儿望着窗外，心飞到了乡下我的老家。

　　每次归家车厢里总是满载而归。萝卜、青菜、山芋、芋头琳琅满目。

　　忙出忙进的父亲刚歇口气，女儿就要爷爷把手伸出来。

　　父亲莫名其妙。

　　我忙解释说：“孙女要帮你数数手上有几个斗呢？”

　　父亲反应了过来，双手朝女儿一摊，十分歉意地说：“我这手上到处是山芋汁，怎么数呢？等我把手洗干净再让你数。”

　　女儿压起了井水。父亲手上抹了肥皂，找来一把刷子，用劲地刷，接着用水洗干净。

　　“好了，数吧。”父亲手在裤子上胡乱地揩了几下，乖乖地把手伸到了女儿面前。

　　女儿像老师批改学生作业一样，十分仔细地检查着。

　　“咦，爷爷怎么一个斗也没有呀？”

　　女儿看了几遍后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每个人至少有一个斗，你再仔细瞧几遍。”我提醒着女儿。

　　“真的没有斗吔。”女儿失望地喊了起来。

　　为了证实我判断的正确，我亲自拉着父亲的手仔细瞧着。

　　我瞧着瞧着，泪水盈眶。

　　原来，父亲粗壮的十指磨损得厉害，几乎看不清指纹了，哪里还找到斗呀！

　　（原载《溧阳日报》）

　　作者简介：

　　黄和福，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溧阳市作协会员，山东高密东北乡作协会员。一个喜欢写故事喜欢过闲云野鹤生活的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