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黄和福闪小说十题
数羊
芋头婆子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姊妹。六个姊妹中,她吃的苦、受的气最多,干的活最多、最苦、最累,这一切她默默忍了,平时毫无怨言。 六个女儿刚拉扯大,小女儿才出嫁,芋头婆子母亲便睁着眼睛病逝。六个女儿跪在棺材前哭得昏天黑地,芋头婆子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头晕了过去。 母亲走了,家里又添了一口人,儿子大学毕业在城里买房娶了媳妇。亲家有钱有权,儿子便难得回乡下看爹娘了,天天待在丈母家。 芋头婆子开始又唱又念着,一会儿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一会儿又念叨着:“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 老头子问她整天自言自语什么。芋头婆子苦笑笑:“我背过去看过的电影台词呢!” 芋头婆子终于痴呆了,她不哭不闹不乱跑,天天掰着手指数着羊子:“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一只羊死了,一只羊不见了,还剩一只羊。” 老头子听厌了,埋怨道:“家里十几年不养羊了,还数个鬼!” 芋头婆子不生气,还继续数着。几年后,油尽灯枯的她突然回光返照,拉着老头子的手泪眼婆娑:“我这一走,家里一只羊也不见了。” 老头子这才明白芋头婆子数的羊,原来自己丈母娘、妻子和儿子的生肖都属羊。她痴了还一直惦着逝去的老娘和不孝的儿子呀! (原载《溧阳日报》)
悬崖勒马
黄栋刚办完一个铁案,他想松弛一下已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于是,在星期天闭门谢客。他铺纸提笔,重拾久违的爱好——书法。 可不速之客还是来了。在某局当一把手的表弟又不请自来。表弟爱好国画,在本地书画圈小有名气,头衔挂了好几个。 黄栋爷爷是小学校长,当黄栋和表弟还在拖鼻涕撒尿和泥时,他根据两人的天赋不同,教孙子书法,教外孙画画。 表弟一见黄栋,就满脸春风地在书桌上铺展开一幅画——一匹足下生风扬蹄前行的骏马。 黄栋瞥了一下画,打趣道:“老弟画的骏马神似徐悲鸿的画了。” “哪里,哪里。”表弟在黄栋面前一直就是小弟的角色,虽说他已是局长,可黄栋也已是纪委一把手了。 “还是要请表兄写题跋,让画锦上添花。”表弟满脸的谦恭。 黄栋记不清自己为表弟写了多少次题跋了,几乎有求必应。 这次不同,黄栋突然沉下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表弟,压着嗓子问:“听说你的画开始很有市场了,这幅画又有买主了?” 表弟脸一红,讪笑着没回答。 黄栋目光如炬,他扫了扫桌上的画,略沉思片刻,道:“我也刚学了画,就在你的大作旁试画一下吧!” 表弟一听满脸懵逼,他从没听说表兄学过画画。 只见黄栋提笔蘸墨,凝神屏气,唰唰两笔在四蹄生风的骏马前画了一座悬崖峭壁。 当表弟呆若木鸡时,又见黄栋在画右上角题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字——“悬崖勒马”。 (原载《溧阳日报》)
乡愁
砖头瓦片也真有翻身日,地处旮旯处宁静的王家棚村,突然躁动了起来。墙上红圈内猩红的“拆”字如鸡血,村民们兴奋地奔走相告。 王安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了居住在上海的大伯。 大伯已九十岁,他是在二十岁时赌气跨出村闯上海滩去的。 大伯说,我上了年纪跨不出家门了,否则还想去看看魂牵梦萦的故乡。 王安说,那我用视频把村子拍下来发给您吧。 大伯乐了,说,现在的村也不是我少时的村了,只有村东的石拱桥和桥堍旁的黄楝树依旧。大伯又说,坐在石桥上,望着水面上桥倒影里的月亮,夜景可美了,还有,夏天爬上黄楝树那伸向河间的树丫,把双脚浸在水里,任小鱼咬着…… 王安乐了,想不到白发苍苍的伯伯那颗心还这么浪漫。他想,我就把这座石拱桥和黄楝树拍下吧! 村里人租房搬家都忙碌了起来,村头田头望不见一个闲人。 王安凝视了一会儿五十米开外的石拱桥和黄楝树,就举起了手机,“咔嚓、咔嚓”,多角度地拍了好几张照片。 回家他细细端详照片时,蓦然发现桥堍边蹲一位似乎在发着呆的老妪。他没多想,把照片悉数发给了伯伯。 伯伯收到了照片,一连说了几个谢谢。 三天后,王安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伯伯寄来的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张发黄的铅笔画,画的正是那石拱桥和那棵黄楝树,不过这树没现在高大。树丫上有一位穿着碎花布衫的小姑娘面朝河坐着,那雪白的双腿浸在水里,在快乐地玩耍着。王安觉得那背影好熟悉。 一张信笺滑了出来,上面写着:请侄儿把这张画交给照片中的女士。 (原载《澳洲讯报》)
老物件
振华有点闲钱,他寻思要做点自己喜欢的“闲事”。 振华从小头脑活络,学泥匠刚出师的他,就萌发了去做打桩工程的念头。可他光有信心满满,却行囊空空。 乡邻们闻之,筹钱解了他燃眉之急,他兴冲冲地买了一台打桩机。 乡亲们说:“我们这穷村也该出个老板了。” 振华拍着胸誓言道:“年底定把钱还给各位乡亲父老!” 结果,工地出了事故。过年时,村里人没见振华的踪影。 乡邻们疑惑后知道了缘故,纷纷又筹了几万元钱送给振华妻子,又捎给振华一句话:“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 振华捧着带着乡亲们温暖和期望的钱,热泪盈眶。他不负众望,经过几十年的跌打摸爬,终于成了小有名气的打桩老板。 衣锦还乡的振华对乡亲们慷慨激昂道:“农村的老物件快不见了。为了留住乡愁,我准备出资建一个农村老物件收藏馆。” 大家二话没说,翻箱倒柜把“老物件”统统拿给了振华。 振华望着满屋子积满尘埃、富有沧桑感的器物,百感交集。饱经风霜的老人们,如数家珍地对他讲述着在这些老物件身上的一件件感人的故事。 振华聚精会神地听着,感觉每个老人也就是珍贵的老物件。 几个孤寡老人背地感叹道:“我们还不如这些老物件呢,它们老了还有人惦记着,我们老了……哎!”话语间眉宇里流露着一丝忧伤。 振华闻知后心里一震,羞愧地低下了头…… 数月后,老物件珍藏馆正式落成,在鞭炮齐鸣、烟火绽放中揭了挂着鲜艳大红花的牌子。 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振华敬老院。 (原载《溧阳日报》)
扫码
我身上有男人的通病,就是买菜时不好意思还价。但又怕被卖菜人斩上一刀,于是,只好等旁人还价后再跟着买。 我没有耐心等待人家替我还价,想找一个一口价的卖菜人。在这袖珍菜场逛了几圈,我把目光盯在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阿姨身上。她卖菜就是一口价,却生意很好,原来她开的就是市场最低价。 我买了她的一把新鲜的大蒜,付款时习惯地掏出手机想扫码。 “师傅,付现金好吗?”她抬头看着我用请求的口气说道。 “你没收款二维码?现在乞丐都在用了呢?”我本意调侃一下,不料阿姨一听却低下了被白发覆盖的头。 我以为伤了她的自尊,局促不安起来,可真的早就没有带现金买东西的习惯了。 “唉,实在没现金就扫码吧!”她叹口气,慢吞吞地从围裙的袋里摸出一张收款二维码,递给了我。 付了钱,我为了化解尴尬气氛,打趣道:“万一人家少付了钱怎么办?” 她把二维码往袋里一按,边摆弄着菜边坦然地笑着道:“君子本不与小商小贩争利,又怎么会少付钱给我这个农村老人呢?” 我脸一红,语塞了。 一个年轻人握着手机也来买她的菜了,他连价也没问,而且付的是现金。 “昨天买的马兰还嫩吧?”她笑吟吟地问。 “不错!好久没吃到野生的马兰了。”年轻人满脸堆笑。 “麻烦你每次带现金照顾我的生意了。”阿姨十分歉意地谢着,好像人家只付钱没拿菜一样。 我十分好奇,第二次买菜时也有意付了现金。 阿姨朝我开心地笑了,她拍了拍围裙的袋子,皱眉苦笑道:“要是你们都扫码,我的钱就全归家里的母老虎了哦。” (原载《溧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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