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华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谢谢你

　　做完心电图来到核磁室。一进屋心跳就加速了，让我心有余悸的是，之前做过一次，噪声过大，头差点炸裂。

　　阿姨，你怎么了？一个口罩遮住半个脸，只露一双大眼睛的小护士迎上来，用温情的目光注视着我，柔声问。

　　心慌、头晕。我黯然地说。看我紧张兮兮的样子，她轻轻拍拍我肩说，阿姨，做核磁需要三十分钟，不能乱动，乱动片子会不清晰，中途叫停片子全废。你放松心情，均匀呼吸，坚持不住就按这个按钮。

　　我接过按钮犹如攥住一棵救命的稻草。她帮我摆正头部姿势，亲切地补充一句，仪器检测不是做手术，别怕，就当听一次超级音乐会。

　　躺上去我有点像去屠宰场“光荣”那般无奈，只能闭上眼睛聆听。一场大型金属混合噪声的音乐会上演了，首先登场的是没有旋律的魔幻电子乐，让我想起电影中飞碟降临时神秘又诡异的配乐，进行了5分钟。有锯钢板配合磨牙声音混入，感觉头皮发痒，特想伸手挠一下，想到小护士的强调，咬牙忍住，过了5分钟，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连自己呼吸声音都能听见。

　　下一个5分钟，听到有人开始拨动单弦琴，附和的是一个手鼓，不对，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老人在弹棉花，“咕愣，咕愣”，我跟着数，约莫过了5分钟，忽地一阵警车鸣笛声，前5分钟短促而有力，后5分钟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我正担心机器会不会震散架，声音戛然而止。

　　护士站在我面前柔声说，阿姨，起来吧，演出结束了。

　　我喜悦地拥住她由衷地说，这次时间过得真快，是你的新创意，让我忘却了恐惧。

　　（原载《攸州印象》2024年第4期）

等待

　　太阳透过纱帘，光晕映满小屋。

　　想吃什么，带你去。他甩着湿手侧脸问。

　　出去买菜，我做就行。她看了眼时间说。

　　遇上你真幸运，知道节俭，是个会过日子的好老婆。他嬉笑着逼过来。

　　谁是你老婆，没见父母，不许瞎说。她挥舞粉拳。

　　看样子我爸要干预我婚事。她接到这条微信，恍惚记起上培训班没回来之前，听他接电话有一句，爸，我有对象了，你们快别折腾了，等我回去。

　　当时她还偷笑，他父母不知道有我。

　　多日未见，他终于露面了，掩饰起一脸愁容，拥她入怀，比平常抱得要紧，让她心底滑过一丝不祥。他嗫嚅地说，委屈你些日子，微信与电话先不联系，等我消息，好吗。

　　她心一紧，强忍住涌出的眼泪，没多问，就点头了。

　　乍到陌生城市，没有了他，她心里一下子没了依托，可她坚信爱情。复印部的活计不忙，有空她就盯着手机。

　　老爸，一句没听儿子的，固执己见地指派。新房已收拾好，日子定在八月十六，竟然直接吩咐儿子，你陪云去买婚纱。

　　他声嘶力竭地对老爸喊，你们这是逼婚，我有对象。

　　那晚，她对镜子描摹几下，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即刻有了朝气。她踱步到他家楼下，一抬眼，毛发着魔一样耸起，莫非是闪烁的霓虹晃花了眼。她使劲揉，定睛看，窗上贴着红喜字，棚顶披散着七彩拉花。

　　她花容失色，新娘的美梦支离破碎，分明热恋，瞬间变为第三者。

　　手机“滴”一声。

　　孤单吗。

　　有你不孤单。她心颤，手抖。

　　随即收到他胳膊打石膏的照片。

　　啊？你骨折了？

　　嗯，抗争胜利，云同意分手。

　　云，你打她了？

　　没有。我爸打我了！

　　（原载《等待》同题闪小说作品集2023年12月）

调虎离山

　　太阳还剩一竿子高，林奶再次往火盆里煨了煨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响着，冒出喷香的热气让胖墩直嗅鼻子，奶奶对外一努嘴，胖墩屁颠地跑了。

　　老刘拉住林爷胳膊边往他家拽边说，儿子拿回一瓶好酒，一个人喝瞎了，哥俩边喝边唠。林爷说，我早就不喝酒了。不喝酒也得去坐，不去是看不起我。

　　胖墩禀告奶奶，爷爷一下山就被牛爷拉去喝酒了。

　　老牛频频让酒，林爷刚要举杯。胖墩像泥鳅一样溜来，贴着林爷耳根子又亲又蹭。老刘说，对了，我这儿还有好吃的，转身出屋。胖墩对爷爷喳咕，奶奶说：“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爷一听，轻弹下胖墩的脑壳，胖墩忙着摸脑袋，林爷把酒倒进贴身水壶说，还是你奶讲的故事好。

　　老刘回屋，胖墩早就没影了。两人又喝一会儿，林爷说出去撒尿。他骗腿上马，直奔南沟，蹑手蹑脚往山上走，隐约看见桦林有人。好家伙，还真有情况。林爷这一分神，那人“啪啪啪”三斧子就劈下去。

　　林爷双手笼嘴“呜呜呜”地叫唤几声，狼啸野猪嚎是他在山上常练的把戏，这回派上用场了。砍树人原本就做贼心虚，一听这声，撒腿就跑。“呜呜呜”唤声急促，那人“呲溜”一下滑倒，林爷蹿上去按住他，用手电一晃，是梁那边老刘的亲家。

　　偷树，犯法知道不？

　　不是，不是偷树，是孩子要办喜事儿，想剥点桦皮引火。

　　先交罚款，再去队上备案。林爷严厉地说。

　　护林员，你行行好，我没带钱，这才动手就被你逮住了，要是让孩子知道，这亲事可就完了。

　　那你先回，我明天找你。那人一听，抬脚就走。

　　慢，签字，按手印。

　　那人瘫坐，嘴里咕哝，就砍三下，还来真的。

　　（原载《山西晚报》2024年7月11日1版）

错发信息

　　赏尽壮丽河山却没来过乌兰布统草原，便不能说看过这世上的广袤。阅尽四季风景，没来过乌兰布统湿地，也不算见识这世上最美的花朵。

　　对方秒回，湿地，花朵，不会是真的吧？

　　宝利拇指轻点，花开的时候，我在草原等你。

　　累。伸个腰，眯会儿。

　　忽听门外“咚”的一声，宝利推门一看，傻了。朝鲁蒙斜身前扑，媳妇向后扯，摩托车倒地，大灯碎裂。宝利猝不及防一绊子，朝鲁蒙倒下那瞬间被稳当地挤在车棚上随手抢下石头。朝鲁蒙眨巴着通红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嘴里嘟囔，谁不让我好过，我废了他。

　　宝利蹲在地上捡撒落的《湿地保护条例》。

　　“啪啪啪”三声鼓掌，他惊悚抬头。对方一拳撇了过来，宝利一个蹲步立起。

　　“新宇，你去外地怎么回来了？”宝利扣住新宇手腕按着他的肩头问。

　　瞅你这所长当得也忒吓人了，那女子还真有劲儿，愣把醉鬼拽走了。到旅游季了，我寻思在将军泡子搭个帐篷挣点脆钱。

　　“这可不行，我和资源局去宣传，刚进屋。牧民反响很大，好几天都没睡安稳觉了。将军泡子搭设骑马、骆驼、沙滩摩托等摊位，严重毁坏湿地，必须在旅游季之前，全部撤出。”宝利松开手郑重地说。

　　“听说牧民会说汉话，也不说？”

　　“不全是。”

　　“常来滋事？”

　　“不常来。需对他们解说人与自然和睦相处与保护湿地的重要性。”

　　宝利支立起摩托，顺手指着铁丝网围护的湿地，金莲花正肆意滋生，泡子上空飞鸟翱翔。

　　新宇掩嘴，扭腰撒胯地哼唱：“花开的时候，我就来看你！”

　　宝利惊愕：“怎么？这你也知道？”

　　（原载《雪在飘》纪念日同题闪小说作品集）

希望

　　睁开惺忪睡眼，开窗，“呼”地一股冷风，赶紧缩回。天气预报不准，原说没雨怎么还飘雪了。

　　简装，出发。

　　今个儿风大，这里停水停电。超然随声而至。

　　这话让我想起以前的林场，风不大也没水没电。

　　他接过我的背包嬉笑：“看样子准备住下呗。”

　　我说：“对，这次不光拍照，还要走进林区。”

　　老姐，给你说个事。一提这茬我就后怕，你说这人活着还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不就植树造林嘛，还能有啥，我咽了口水催他，快说。

　　超然向我讲述。前天植树下山那会儿，有人喊，老李病了，他赶紧凑上去一看，老李双眼闭紧，脸色铁青，没有半点意识，围的人都傻眼了。

　　超然快速跑向高坡拨打了120，大脑掠过自学没实践过的急救措施。他慢慢地把老李放平，开始按压，按压手法很关键，要左右手搭配，用力要均匀。拿手机照亮的人为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片刻后，有人惊呼：“手动了”超然继续按压，老李的脸色由铁青变为紫红，有人喊：“有脉搏了！”再次直腰，听见救护车鸣笛。

　　林场不仅年度造林万亩，还聘请科技规划人员，创建了培育红松嫁接蓝莓的基地。植树季节，天气忽冷忽热，犯病正常，可这情形也忒吓人了。

　　一起上山的人，一定要一起回来。这是超然坚守的理念。

　　天黑了，我结束了一天的拍摄，车速超慢，超然解释说，必须慢开，担心碰到鹿。老一辈人说，鹿一看到亮就往上冲，那是去奔希望之光，可不能伤着它。超然正低头鼓弄手机。手机里突然传来一句：“场长老爸，你啥时候回家，这都一个月了。”

　　超然回头赧颜一笑说，有信号了。

　　他对着手机郑重地回了句：“过了防火期，爸爸一定去给你开家长会。”

　　（原载2024年6月6日《赤峰日报》）

　　作者简介：李景华，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内蒙古晨报》《山西文学》《精短小说》《攸州印象》《赤峰日报》《红山晚报》《百柳》《澳洲讯报》、加拿大华报《七天》、泰国《中华日报》等报刊。中国闪小说2024年十大新锐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