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婆娘 老汉老了。这些日子,忽然发起脾气来,饭也不做了,衣服也不洗,整天还唉声叹气,骂骂咧咧。 懒婆子,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了,我觉出来了。 婆子说,你老东西死不了,村里看病的先生说,你的病根本不是个病。再说,我得走在你前头,你腿长,走得快,早晚追上俺,咱一起走。 懒婆子,谁跟你一起走?自你嫁给俺,可给俺做过一顿饭? 婆子说,俺嫁给你个穷汉,俺家里都跟俺闹翻了,俺这后半辈子,哪回过娘家来? 懒婆子,跟你一起走?你可给俺和孩儿洗过衣服来? 婆子说,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闺女。嫁了你,你说,衣裳你都不用洗,糙了手。那都是你说的,怪不得俺。 懒婆子,一起走?衣裳破了,你可给俺们缝一针两针哩? 婆子说,你老东西忘性大,夏天的时候,你说让俺扇蒲扇,你缝;冬天的时候,你让俺早早去给你暖被窝。针线活,不都是你愿意做的吗? 懒婆子,这辈子娶了你,你看看,你啥都不会干,俺活得累。 婆子说,俺给你生了对龙凤胎,孩子出来时难产,大出血。你跟个婆娘一样哭,还说,这辈子俺啥都不用干,你养着俺,照顾俺。现在,你怎么后悔娶俺了? 懒婆子,我不是后悔。我是担心,我死了之后,谁来照顾你? (原载《小小说选刊》) 空心的男人 “阿强,你看,我可以为你洗衣做饭,哪一点比不上她呀?” 阿强微微一笑,继续摆弄他的电脑。 我大喊:“难道我就不能为你生孩子,做你妻子?” 阿强耸了耸肩:“亲爱的,两年前我选择你,只贪图你的美貌,没想到这个问题。可是现在,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太寂寞了吗?” 我看见阿强的电脑里显示出那个女人的样子,她的臀部突出,乳房丰满。显然,这完全异于两年前的审美了。我问她:“那么大的臀部有什么好看?” “生育芯片,懂吗?我在她的子宫里装了能量很大的生育芯片。她可以成为我的生育机器。” 阿强放下他的鼠标,转而拉开我衣服的拉链,从我心里掏出鲜红的情感芯片说:“对不起,我想要合二为一的女人。” “可是,你可以把生育芯片放在我的子宫里,让我也成为完整的女人。” “两年了,亲爱的,我早已对这张脸厌倦,我需要更年轻和新鲜的面孔。另外,我原本也没有设置这个系统,如何安装生育芯片呢?” 我痛不欲生,这太不公平了!我付出了两年的青春,而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要看看他的情感芯片是不是黑的。当晚,当阿强进入熟睡时,我用尖刀打开了他的胸膛。 让我震惊的是,他的胸膛里面连心都没有。 (原载《长尾巴的城市》) 美人骨 一位华丽臃肿的中年女人走进展室,在一幅曼妙的图片前停了下来。画面里的女主人公叫小骨,摄影师的名字只有两个英文字母J.D。 图片中,小骨的瘦古灵精怪。摄影师的眼光一定是常常落在她瓷器般的锁骨上,像一只贪食的小鸟一样,从远方飞来,衔着一朵花放在她的锁骨上。那左右对称的锁骨,分明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大概每一只蝴蝶,都离不开一朵小花。贪食的小鸟在锁骨之上啄食,啄来啄去,摄影师成了小骨的男友。 在男友的突发奇想下,一幅幅充满灵性的锁骨之美图片诞生了。她的锁骨之上,有时栖落一只珍珠鸟,有时平放着一把精致的小折扇,更多的时候是各种各样漂亮的纹身图案。小骨的纤细、轻巧和女人神秘的韵味让她声名大噪,她与男友成为最佳拍档。 女人定定地看了半个钟头,随从的年轻人问她:“夫人,您要是喜欢的话,咱们就——” 女人摇了摇头,对年轻人说:“我们回去吧!”女人出来的时候正碰见年轻摄影师的淡然一瞥。 “请问,照片的拍摄者,他在吗?” 年轻摄影师说:“哦,抱歉,夫人。这张照片不卖的。这是我的老师最成功的一幅作品,十年前,照片里的女孩嫁给了一个富商,老师伤心欲绝,现已经移居海外,临走时叮嘱我不要卖这个作品,只做展览。” 女人走出去,在外面墙上的巨大镜子里寻找自己的锁骨。她闭着眼,用尚且纤细的手指在颈前拟了两条假的锁骨。久违的泪水从两颊滑落。这些年,自己的锁骨潜到哪里去了?是的,十年前她是有锁骨的,以照片为证。 (原载《小小说选刊》2018年第20期) 闭着眼睛骑车 那一年夏天,我和梅去学校看高考成绩。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梅说,咱们完了!我推着车子不说话,心里慌慌的,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要不,咱们闭上眼睛骑车,撞上什么就算什么吧!考不上大学还有什么意思?我建议。 我们闭上眼睛,我不敢胡乱蹬车,眼睛一开一闭,唯恐真的有大车飞来。我偷看了一眼梅,她也是偷偷睁开又闭上,我扑哧笑了,她也笑了。但是笑过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来到一片树荫前,我们两个停车坐了下来。梅说,咱们买车票去南方吧!我说我不,我走了怕我娘担心。梅说,真没志气! 回家后我就跟我娘说了去南方的事情。娘很欣慰,自己的女儿还是很听话的。相对于失去女儿来说,大学算什么呀!她转而又把事情告诉梅的娘,多留心呀,不要让她真去了南方,小姑娘家的,去了能做什么呢! 梅没有去南方,也可能没有去成。几天后,梅喝了好多安眠药,还是被救过来了。后来,我们两个人回校复读。又一个七月来临,我顺利地通过了人生的大考,梅却又落榜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车子飞快,梅的车子总是落在后面。我回头叫她的时候,看见一辆大车已经卷走了她。她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我不知道这一回,这个傻瓜,她是不是真的闭着眼睛骑车呢? (原载《百花园》) 香椿芽与大白兔 每到这个时节,家里的香椿就香到了街上去。 妈妈说,明新,给你隔壁兰姨家送点香椿。回来时,兰姨会给你糖吃呢!明新问,有大白兔奶糖吗?妈妈说,一定有。 明新蹦蹦跳跳地来到兰姨家。明新推开兰姨虚掩的家门,就听到“吧唧”一声。见了明新,兰姨的脸红了大半个。收下了他的香椿,她摸着明新的头说,好孩子,叫你妈来我家喝茶。喝茶?明新问,糖呢,大大,你们两个,嘴对嘴的,刚才是不是在抢大白兔?是啊是啊,小家伙你来晚了。听了大大的话,明新好一阵难过,眼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后来,明新再也没有给兰姨送过香椿。大白兔的味道不过如此。 很多年后,大大的背已经驼了。他想抚一下儿子明新的头,聊一聊比如大白兔之类的话题,可是儿子明新也已经有儿子了。他瞬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站在那里,儿子像是一座山。 他只好抽出两根烟来,扔给明新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后来,明新扔掉手里即将燃尽的烟头,告诉他,还是把兰姨接过来吧!她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妈妈也走了这么多日子了。 (原载《长尾巴的城市》)
作者简介: 张红静,山东泰安肥城人,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委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泰安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有小说集《长尾巴的城市》,散文集《月光的种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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