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刘晓峰闪小说十题
没有发出的短信
“文德呀,你爸爸患脑出血快不行了,你能回来看他一眼吗!”继母近似于哀求的电话。 昨天我报名参加了防疫志愿队,在小区执勤。这个时候,我真回不去。妻子决定领着孩子回家,登上了返乡的高铁列车。 六年前结婚,来南方打工,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跟父亲的隔膜由来已久。 小时候我打碎一个饭碗,父亲二话没说,抡起笤帚,就是一顿打。我扑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父亲是个泥瓦匠。一次,一个工友急匆匆背着父亲回家,我看到他的腿打着石膏。父亲从跳板上摔下来,大腿粉碎性骨折。那时的我还小,看着父亲痛苦地抽搐,竟一丝不为所动。 后来,父亲的伤痛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他被切割机切断过手指,他的腰椎骨受过损伤……面对伤痛,他不吭一声,一直扮演着他的“黑面神”。 我高考落榜的时候,他坐在炕边,闷声不响地抽着烟。“你呀,真是不争气!”父亲咬牙切齿地说。 转年夏天,母亲患了肝癌,不久离开人世。没过几个月,父亲娶了继母。从那时起,我真的恨他…… 妻子和孩子回到了家。一进院子,父亲的灵柩摆在院子中央。妻子失声痛哭。 办理完丧事,继母伸出颤抖的双手递给妻子一张银行卡,低声说,“这卡里有十几万元钱,是你爸爸这几年攒的,临终前他告诉我把这张卡给文德,让你们还房贷。他还说,南方疫情很严重,可别让他们回来了。当时他要给文德发个短信,可他手指已经不好使了……” 在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文德还在小区执勤。他和妻子通了电话,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载《昆山日报》2020年2月25日】
说是陪榜者
县里领导马上换届,县政府缺少一位副县长。 公推副县长候选人,人社局张局长,交通局王局长和农业局李局长入围。 张局长当过多年镇党委书记,回到人社局又有几个年头了,两次被评为市级优秀公务员。 王局长年轻有为,工作能力强,做事雷厉风行,去年被省委授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李局长农大毕业就分配到县农业局工作,从科员干到局长一干就是二十三年,工作平安稳定。 人们都认为张和王有一拼,李就是个陪榜的。张、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都在暗地里用劲。 张局长已经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可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这事真的不好办了,找上面人没有十亲九靠的,送钱也没人敢接。”他像睡梦似的叨咕着,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老婆,我这副县长要想当上,只有你出马了。” “我?” “对啊,你三舅家的大美人只要一出手,姓王的就废了。” “你说摩登发廊的香子?” “对,明天你给她送去20万,只要她一出手就有戏了。” 王局长和在省纪委工作的表哥沟通了几次,也没研究出什么好对策。为了当上这个副县长,他也只好按照表哥的暗示,去偷偷地搜集张局长的“黑材料”。 最后,在张工作过的镇里买通了一个远方的亲属,签名寄出了一封信。 李局长像没事一样。老婆磨叽他:“你也不找人活动活动,这年头当官没有等来的。” “活动什么呀,我就是个陪榜的。”李局长有气无力。 半月后,市纪委反腐案件通报中,张局长、王局长名列其中。 又过几天,市委组织部市管干部任职前公示公告,李局长拟任该县副县长。 【原载《西南商报》2016年12月24日】
王一刀
市医院监控室内正在倒查上个月的监控录像。 一位个头不高,身穿手术服的医生,迈着小碎步直奔手术室。在手术室门口,他被一位年轻男子拦住。男子将一个信封塞进了医生上衣兜里。 “哦,是王中正,他真的收了?”院长说。 王中正是院里外科顶尖高手,人送外号王一刀。 这不,提拔他当副院长刚一公示,有人举报他受贿。院长看着举报信,上个月在手术室门口收红包……咦?院长眼睛一亮!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王一刀走进屋里,他用奇怪的目光看着院长和老书记。 “有件事找你了解一下情况。”院长开门见山。 “还记得上个月你做过一例脑出血患者的手术吧?”院长侧过身子问。 “上个月?两例手术都成功呀?”王一刀有些疑惑。 “成功也不能收红包啊!”老书记接过话茬。 “收红包?医院谁不知道我王老倔!”王一刀提高了嗓门。 老书记指向定格的监控画面,“这是咋回事?” 王一刀往前走了两步,“啊!是我啊!” “他塞给你的不是红包吗?”老书记有些不满。 “是红包!我收了!”王一刀很镇定。 “真收了!你是咱院里的后备干部,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院长拍着桌子。 “王主任!快!有急患者!”护士长小跑着冲进来。 老书记和院长面面相觑,说:“你先去吧,回头再说!” 院长从手术知情同意书上找到患者家属的电话号码,拨通了电话。 “我是患者李富的儿子,那天,我爸突发脑出血送到医院,王一刀的确很厉害,我爸爸的手术非常成功。” “你们家属给王主任送红包了吗?” “哦,为了免去我爸做手术的担心,我到他办公室给他四千元红包,可他说啥也不要。我又拿着这钱在手术室门口拦他,硬把钱塞到他兜里。”电话里的语气透着无奈。 “可我没想到,王主任把我给他的四千元交到了我爸爸的住院费里……” “哈哈,好你个王一刀!”老书记和院长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载《五月风》2020年第5期】
惊呆
火化工按照惯例打开纸棺棺椁,按动电钮,把老人送入炉里。然后从炉窗观察火化的进程…… 突然的一幕让火化工惊呆了,是真币,是真币呀,成叠的百元人民币在火光中翻卷飘舞,看得出来这些钞票都是老人衣服中夹着的,瞬间被熊熊烈火吞噬。 火化工差点惊掉了下巴,谁家有钱这么任性,死人竟然烧这么多真钱。 火化完后,火化工出于好奇竟去调查了解死者的身份。 死者是位七十一岁的老人,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后娶妻生子,都在城里工作生活。他和老伴就在郊区租了一间平房,没过两年,老伴身患癌症离开了人世。老人孤身一人仍坚持捡破烂为生,一晃就是十年的光景。 春节前夕,老人因常年风餐露宿,缺乏营养,感到身体不适,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决定带着这些捡破烂挣的钱去城里两个儿子那里。 大儿媳妇说,爸爸,我们计划明年换个三室一厅的楼房,把你接来住。二儿媳妇说,你先去我大哥那住,等我姑娘结婚了,再搬我这里。两个儿子竟以种种借口你推我让。一气之下,老人又回到了租赁的平房。 老人彻底绝望了,他掏出存折,抹去眼角的泪滴,直奔银行,又去寿衣店买了一套自己喜欢的寿衣…… 一天傍晚,老人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行了,就提前穿好寿衣,躺在小炕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儿子从老人邻居那得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就匆忙地把老人送到了殡仪馆火化。 当他们听到火化工讲述的这一幕,都目瞪口呆。在整理老人遗物时,两个儿子看到了老人最近支取22万元的空存折,嚎啕大哭…… 【原载《松原文艺》2016年第2期】
踮脚二姑
二姑生来左脚的五个脚趾就长在一起,会走路时,有点踮脚。 二姑聪明伶俐,做事不服输。小学毕业回到家,她和奶奶学针织、刺绣,她织的毛衣绣的枕套无人能比。 别看二姑有点踮脚,可她心气高。28岁那年,二姑才结婚。婚后他们生了五个孩子,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二姑夫突然得了肺癌,不久离开了人世。 那年二姑44岁,小儿子还不满3岁。亲朋好友都劝她嫁人,二姑说啥不肯。 孩子一天天长大上学,二姑夫那点残疾军人补贴什么也干不了。二姑养了几头母猪,还养了一群鸡鸭鹅。挖野菜,喂猪鸡,还给孩子做吃穿。二姑就像一个铁人,不分白天黑夜连轴转,终于把五个孩子养大成人。 苦命的孩子能干会算,婚后日子过得都不错,他们在县城给二姑买个小楼,让她晚年享享清福,二姑说啥也不去。偏巧那年大女儿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让她去陪读,她才肯答应。姑娘家的孩子接连有三个读高中,都是二姑在这小楼里陪着度过。一晃十年,二姑在这小楼里陪出去三个大学生。 时间一长她和小区里一些老人混熟了。他们一起逛商场、聊天,过得蛮开心。奇怪的是,二姑还学会了打麻将。这回二姑的一层小楼又有了用场,一些老年人图方便,都来这里打麻将。小楼成了小区老人的娱乐场。 在省城工作的老儿子买了120平方米高层电梯楼,在姑娘们再三劝说下,总算把二姑接去了。没过几天,二姑病了。儿子开车拉着她走了几个医院,都说她年纪大了,神经不好。可她吃不香睡不好,一天天消瘦。 后来几个姑娘又把二姑接回了小楼里。听说踮脚老太太回来了,小区里的老人都来看她。几日后,小楼里又传出了麻将声和说笑声…… 【原载《金山》杂志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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