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习鉴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刘习鉴闪小说十题

突破

　　妈妈，帮我请假，今天不想去。

　　请假要有理由，不然教练不批哦。

　　太疼了，现在还疼。我根本打不过林龙。

　　你才练两个月，林龙快两年了，打不过正常，打得过就不正常了呀。你敢和他打，已经很勇敢了呢。

　　……

　　妈妈，头疼。

　　我摸摸看。果然有点热，想吃点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想请假歇歇。

　　你看温度计，只高半度，来，喝点药。你现在是十个小朋友中练得最好的，一年多就成小领班、小助教了，真厉害。

　　可我还是想请假，一周六次，好累，林龙才两次呢。

　　三年级课程紧，他只能周末练，你一年级，有的是时间。

　　感冒也不能休息吗？妈妈！

　　当然能，但练练跆拳道，汗一出，病菌就被你打败了。

　　说不赢您，妈妈，舅舅结婚也不让我停课，服您，走，上课去。

　　……

　　妈妈，今天我直接上头，而且后旋踢，林龙又输了，我好开心。

　　记得不，一年多以前，林龙还把你打得跪在那儿哭。喏，照片还在我这，你瞅瞅。

　　可是妈妈，我又赢了，而且现在我基本上不哭了，打谁也不怕，打输也不哭。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您给我说说。

　　因为，你从进道馆第一天开始，到现在只缺了三节课，两年半你上了700多节课，参加各类比赛七八次。林龙虽说比你高三个带位，可是他四年多总共不到400节，一次比赛没参加。所以你能赢他了。去年开始，你上场就敢向前冲，不怯场了。幼儿园时经常感冒，现在你一年只感冒几次，而且是换季时增减衣服不当造成的，身体更棒了，谢谢你让妈妈骄傲，来，儿子，干杯。

　　两杯橙汁瞬间见底。

　　（原载2026年5月6日《中华日报》）

栽花

　　三爷好酒，喜欢栽花。他家小院里不栽葱，不种菜，不搭鸡圈，不盖狗棚，只栽花。腊梅，月季……要啥有啥。

　　饭都吃不饱还栽花？大爷大妈们看到三爷就数落。但三爷跟没听到一样，每天中午、晚上，一碟萝卜干，一杯“沙干冲（土法酿的白酒）”，三品两咂，酒杯就见了底。

　　大玲上大学那年，我名落孙山。大玲准备去大学报到时，我也备好了南下打工的行囊，人也变得有些邋遢。

　　一天晚饭时，三爷推开我家门进来。不待我们招呼，他人已经坐在我爸跟前，喝上了。一口下肚，三爷说：“大敏穿旧衣服还这么好看，穿校服，那还了得？啧啧！”我不知道三爷是被酒辣得咂嘴，还是真夸我好看。但我知道，我们的校服是全县最好看的，几乎年年上电视。

　　隔天晚上，三爷又来我家喝酒，酒盅一放，就冲我爸说：“我家大玲说，按大敏的成绩，复读一下肯定能考上，打工，不值！”

　　“唉，她就这点出息，随她。”我爸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看他那样儿，似乎三爷才是我爹。

　　第二天，我扛上编织袋儿，南下。春节前，我爸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我说：“不回”，然后便挂了。

　　次年八月，我回来了。当时我爸正在薅草，他想和我说话，我没理他，而是去了三爷家。

　　“三爷，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正往花根埋肥的三爷头也没抬，说：“论栽花，我不如你爸。”三爷的话没头没脑，直接让我整不会了。

　　见我愣在那儿，三爷转过脸，说：“不是你爸找我喝酒、激你，没你今天。”

　　花墙外的我被三爷一句话催得泪如雨下。

　　如今想来，三爷，我爸，都会栽花。

　　（原载2025年12月6日美国《综合新闻》）

痛点

　　绿灯亮起，刺头孙二刚过路口又被交警迎面拦下。同时又上了路口大屏幕，一张横肉脸几乎占满整个屏幕，吊梢眼、兔板牙似笑非笑。

　　“这星期几回了？”

　　“不知道。”

　　“你天天霸屏，好意思哒？”

　　“嗨，爱放就放呗。”孙二一脸无所谓。

　　交警摇摇头，“大哥，这是保护你和小座椅上的孩子，也是保护别人。一个头盔顶不上你一包华子，何苦呢？”

　　“我就这德行。”

　　一旁志愿岗轮值的戴书记冲交警眨了眨眼，又冲孙二招招手，“兄弟，借一步说话。”

　　孙二不情愿地拐到戴书记身旁，根本不拿正眼瞧戴书记。

　　戴书记乐了，说：“老小子能不能学点好，给小座椅上的孙子立个榜样不好吗？”

　　孙二依然不说话。

　　“这样天天上电视，不好，一点演技没有，演一百年也没人正眼瞧你。”

　　孙二沉默。

　　“你这座椅上的小孙子呀，这可是祖国的花朵，万一伤着碰着怎么办？”见孙二像死猪不怕开水烫似的，一旁的交警用儿童椅上的宝宝敲他。但效果依然不明显。

　　“老小子，你这是在犯罪，明白没？”

　　“不就是不戴头盔，至于这么严重？”孙二终于回了戴书记一句。

　　“违规就是违规，尽管我们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这分明是在对自家孩子、祖上犯罪呀？想想看，万一你把你的小孙子磕着碰着了，那就有可能是把我们的镇长、局长……磕着碰着了，我们没想非管你不可，但我们得保护好我们未来的镇长、局长……。想想看，我说的在不在理？”戴书记依然笑容满面。

　　孙二低下了头。

　　自此，路口的大屏幕上，刺头孙二再也没出现过。

　　（原载2025年01期《传奇故事·经典美文》）

灶神

　　腊月新来，祭灶将至，天庭、地狱纷争又起。

　　无论原始至尊炎黄二帝，抑或传奇祝融，先炊、髻、宋无忌、张子郭、蟑螂等，始终认为自己才是天下各家灶神星君，才有资格独享户户供奉，代表人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遂约定天庭重聚，盼玉帝“打假”。

　　天庭四周，琅玕围合，仙鸟徘徊。王母娘娘、太白金星、托塔天王、四海龙王、如来佛祖、南海观音等各路仙客悉数驾临，以听仙讼，参与辩论。

　　玉帝大排筵宴。宴上，珍馐满桌，美味遍布。

　　但见炎、黄二帝分列玉帝左右，祝融上首，髻、宋无忌、张子郭等依次排开，蟑螂庭前忽左忽右，各自静待玉帝旨下，确立自己独一无二之尊崇地位，呈报人间善恶美丑，领旨褒奖、惩处奸佞之徒。仙客陈辞之际，仙乐破雾碎云，洇及四海，人间更显繁华。

　　酒至酣处，玉帝龙颜大悦，朗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子民近百亿，而民性万亿种，脾亦难尽数。性不同，识参差，或以晴朗丽日为好，或以春雨秋淋为妙，或愿倾西窗而听蛙鸣，或意卧北山安飨秋蝉，至于其所愿尊者，宜各以其好。今列位各得供奉，民却无争，实属民尊列位至极，幸事，幸甚！实证寡人麾下皆为良臣，四方安泰，朕无忧矣！众仙客无不颔首。

　　及至傍晚，赤盖疲乏。琅玕枝丫，仙鸟阒寂。帝微醺，昏昏然梦绕黄粱。诸仙尽皆脚底踩绵。

　　众灶神又聆圣音，喜，次第躬身退庭，踏归程，重下界，报、保平安。

　　（原载2025年01期《传奇故事·经典美文》）

酒

　　父好酒，三餐不可无酒。因酒，父母争执不断。

　　彼时家贫，父偿赊酒精，兑冷水数倍，就棵大葱，咕咚两口，一碗酒下肚，犁地、割麦常拔头筹，三百斤重的红薯把独轮车车轮轧进土路面寸把深，父从两里外的田里一口气推回家，像玩。

　　我参加工作后，有次回家，特意给父亲买了两瓶茅台，让他体验一下酒中极品的醇美。但每次回去，两瓶茅台总是原封不动地摆在堂屋条几正中间，每逢来人，他便指指那酒：“大明孝顺我的，每天看看，比喝还带劲。”

　　我说：“买回来就是喝的，喝掉我再买。”

　　他说：“戒了，不喝了。”

　　我不信，母亲说：“打你买回这酒，你爸就不喝了。说自己喝酒糟蹋了不少钱，说你成家立业要用钱……”

　　说这话的第二年，他突发急症，肝硬化晚期，没几日即离世。

　　自此，两瓶茅台就一直在老家堂屋的条几上放着，直到去年母亲故去，我才把它们原封不动带回家来，摆在书橱里。

　　今年初，海城日报、海城电视台发起陈酿茅台价值评估、回收活动，我把它们带到现场，专家当场给出的鉴定价是每瓶10000元。我起身准备回，几名回购商开价13000元1瓶，我没有卖。

　　清明，我们带着两瓶茅台来到父母坟前，我把两瓶都打开，一时间，坟前芳香四溢。我把酒全泼在坟前土堆就的小方桌上，给他们磕头时我说：“爸，妈，酒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看的。”

　　现在，我的书橱里，两瓶茅台酒瓶静静地立在那里，每次摸它们，都像在与双亲对话。

　　（原载2022年第2期《中国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