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闪小说十题 倒春寒
苏博盖草原上,一群一群的羊儿在吃草,在撒欢。 “孩子阿爸,你在想甚?”月儿看到二傻傻傻地站在寒风中,禁不住喊了一声。 二傻缩了缩身子,把身上的羊皮衣裹了又裹,过了一阵,他才回过神来说:“富才家的羊快要饿死了。”二傻似是回答,又似自言自语。他的话被呼啸的冷风淹没。月儿只顾走在领头羊的前面。 “月儿,我家的羊和富才家的羊赶在一起放牧吧。”忽然,二傻亮亮地甩了甩手中的牧羊鞭,粗犷有力地向月儿喊起来。 寒风吹过,如一把冷锋直刺她的胸口。“你说什么?疯了吗?” 些许零星的雪花飘来,夹杂在寒风中,化作点点泪滴,囚在山涧,好似倾诉月儿不幸的第一次婚姻。 十年前,月儿经媒人介绍,与富才结婚,生一女儿后,富才心生邪念,有了新欢,抛弃月儿,那时月儿犹如雪崩撼天,拉扯着一个孩子,她没有了方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二傻总是憨憨地,更不会花言巧语,他常常帮助月儿犁地点豆。日子久了,月儿喊二傻帮她挑柴喂牲口。有一次,二傻正在田地帮月儿收秋。富才正好走过,心生嫉妒,踢出一脚,骂道:“滚你妈傻子,别再让我看见你和月儿在一起。”那一脚正好踢断了二傻一根肋骨。但没有踢断他对月儿的帮助。 终于,二傻对月儿的关怀凝聚成了山的伟岸,感动了月儿,月儿提出与二傻结婚。 今年春天,一种肆虐病毒入侵,富才家全被隔离治疗,丢下一群羊在圈里饿得“咩咩”直叫唤。 二傻对月儿解释道:“共同战胜疫情,刻不容缓!” 料峭春寒,一个高大,一个纤巧,一群撒欢的羔羊。 (原载《哈达铺》2025年第一期总第77期)
家有保姆
视频接通时,鹿城的天刚亮。 “宝宝,看妈妈这里。”她凑近屏幕。 “妈——妈”,朵朵的小脸贴上来,在屏幕上留下模糊的水渍。苏芮下意识伸手去擦,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屏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陈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这是三年来第多少次视频,她记不清了。和丈夫拿到offer那年,朵朵刚满百日。 “今天朵朵会叫‘姥姥’了。”陈姨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乡音。 丈夫挤进画面,头发乱糟糟的,他刚结束一个通宵实验。“朵朵真棒!亲亲爸爸!” 孩子却转过头,把脸埋进陈姨颈窝。 他们给陈姨寄进口奶粉、智能监控摄像头。可以随时点开APP,看朵朵在爬行垫上搭积木,听陈姨哼唱走调的童谣,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朵朵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昨晚她发烧,陈姨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到凌晨三点。 梧桐叶绿了三次。 回国飞机上,他们检查着给朵朵买的礼物:会眨眼的洋娃娃,印着小猫咪的书包,还有巧克力等。 推开保姆院门时,槐花正开。朵朵蹲在树下玩耍。 “朵朵。”苏芮声音在颤抖。 孩子抬起头。那双眼睛——苏芮无数次在屏幕上亲吻过的眼睛此刻没有惊喜,没有迟疑,只有纯粹的、打量闯入者的审视。 丈夫蹲下身,张开手臂:“朵朵,爸爸回来了。” 孩子突然丢下铲子,转身扑进陈姨怀里,放声大哭。 “怎么,这是妈妈呀。”陈姨朝夫妻俩笑了笑。 苏芮试图接过孩子时,朵朵尖叫着。她死死地攥住陈姨的衣领。 她哭喊着:“我的爸爸妈妈……在手机里!阿姨天天给我看!” 槐花在落,一朵停在陈姨花白的发鬓上。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原载《包钢日报》2026年3月19日)
永不遗忘的情缘
刘磊是知青,大家喊他“书虫”。当地的张娟喜欢剪纸,她剪了一个戴头巾的妇女,刘磊起名为“北方村嫂”。她剪了一个扛撅头的男子,他起名为“知识青年出工去”。 一来二往,两人日渐熟悉。他说:“剪一张我俩的肖像,好吗?” 张娟剪出两人手牵手的剪纸。他喊:“张姐(剪),我们是鸳鸯一对。” “送给你。”张娟面红笑赧。 爱,没有诺言。他接到返城消息,回到了遥远的江南。思念的眸,无法遮掩。 时代在进步,网络畅通了。一次,他无意中看到一则新闻《全国剪纸竞赛名次揭晓》,这则新闻吸引了他的眼球。更让他惊讶的是,冠军剪纸《红色记忆》的创作者竟然是张娟。 他重返久别多年下乡的那个地方,这个偏僻村庄,竟然吸引海内外游客络绎不绝。“剪纸博物馆”匾名赫然映入眼帘,他走进去,一眼认出张娟在“鼓捣”剪纸,禁不住喊了一声“张剪”,她从剪纸的“魔法”世界里回过神来,惊愕地应了一声“书虫!是你!” 刘磊仔细琢磨着张娟的剪纸,有长卷《农民纪事图》,有《内蒙古十大文化符号》等,每幅剪纸细腻灵动,故事生动活泼,展现了跨度60年北方农牧民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 鲤鱼跃浪尖,鸳鸯尾巴高翘。旁边竟然剪的是刘磊的人像,张娟赶紧说:“对不起,我侵犯了你的肖像权。” “不,我是你永久的剪纸版权,让我们的子孙也做剪纸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刘磊顿了顿,接着说:“对,我们要发展为一项文化产业。我回家后立即申请‘剪纸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聘请您做导师。” 接着刘磊取出一张泛黄的剪纸,说:“瞧,你的剪纸陪伴我走南闯北,给座城池我都不换。” (原载《包钢日报》2025年2月27日)
闹红火
正月初五,黄河“几”字湾里,“咚咚锵,咚咚锵”,丰收的锣鼓声震耳欲聋。“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嘀嘀答答”的唢呐声此起彼伏。村社区为祭祀农神闹红火,组织人们扭起了秧歌。 队列前一个人头戴官人帽,手舞大折扇。随着锣鼓声,秧歌队舞着“四步”,彩绸飞舞,领唱着贺年曲。 更有趣味的是,队列中间还有一个大花轿。花轿中的“新娘”麻花辫俏搭胸前,头戴大红花。旁边一个骑毛驴的“花旦”翘尾吐舌、扭头盯看“新娘”,“新娘”乜斜怼回。 旁边一个“蛇头”哥金蛇狂舞,花轿“新娘”看着醒蛇跃动,威风凛凛,便对他抿嘴一笑,羞怯了她的香腮娇颜,如带露的花瓣。 这时,突然蹦出一个“花脸婆”,手拄拐杖,身穿青布大衫,挂着一红一绿的大辣椒耳坠,一颗“大黑痣”趴在她的脸上,一副刁蛮之相。她随着节奏一拐一颠,和那个舞狮子的周旋起来,大有“棒打鸳鸯”之势。他们互不相让,你进我退,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这时,耍龙灯、天女散花、高跷驱邪魔队上来了,形成一支“蛇盘兔”队列,这才赶跑了那骑毛驴的嬉笑冤家。 人们仿佛都忘记了寒冷,被这热闹的气氛带进了另一个精彩的世界。 邻村之间互相拜访表演。同时,大家用扭秧歌的方式给当地的企业、个体商户拜年祝福,一直持续到元宵节。 第二年,那个骑毛驴的“花旦”组织了一组叱咤秧歌大舞台,当然包括“蛇盘兔”队列,走向全国各地以及海外。那个花轿“新娘”跑来对他说:“花旦哥,我要和你一起‘闹红火’。” (原载《包钢日报》2024年12月8日)
那场最后的秋雨
雨一直在下,道旁一片水迹幽仄,枯叶拥积,依然没有停的意思。 小卖店是这个半废的村庄大家休息、闲暇娱乐的地方。 吴正原本就瘦,经过几天的感冒,越发瘦了。阴雨天加上感冒,吴正在家猫了三四天。他裹了裹身上明显单薄的衣服,决定出去走走。一会后,他不由自主地走进村里小卖店,在屋子中央茫然地站了一阵。随后又挤进人群,透过那副宽边眼镜,瞅瞅摸牌的几个人,忽然,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个女人。随即,他抽出一支烟,用力吸了两口,又把烟嘴咬了一下,还未抽完,他把烟向外抛出,烟斗火星在雨中一闪,立即被雨水浇灭了。他又燃了一支烟来抽....... 听说,他年轻时做过教书匠,他喜欢同村一个女人,并吹嘘“此生非她不娶”,遗憾的是他没有如愿。 天已黑,雨一直在下。吴正“巴塔巴塔”地走出小卖店。他挤进雨中,脚步很慢,任由雨水洗刷。他好像想回家,又怕回家,他只是挨时间,仿佛时间也被雨水浇透了,他走进了入夜的芦苇丛……终于走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他的土屋只有二十平方米见地,静静地站立了许多年,老态龙钟,它是他唯一的依靠,他还是走了进去。 第二日,天空依然阴沉,雨水依然纵横交错,一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口中连连喊着“天啊,天啊”。她在倒塌的房子泥堆中刨出了吴正僵直的身体,自己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房顶上掉下来多年的稻草。 那个秋天里最后一场雨追逐着一行人,如法炮制着一个人的悲伤。 (原载《浙江小小说》2018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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