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学滔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何学滔闪小说十题

月夜静悄悄

　　夜半，月影婆娑，一片静寂。屋外大黑狗叫三声后，倏地不叫了，发出很亲密的声音。

　　她猛地醒了，其实也没睡着。她眼睛看不见后，耳朵变得异常灵敏。窗外有轻轻地脚步声，狗很亲热地跟着。

　　她哑着嗓子问道，“谁呀？”

　　“娘，是我。”窗外回答，很轻，一丝紧张。

　　她一激灵，急忙起身，摸索着开门。门外一黑影，快速进屋，急忙关门。大黑狗被关在门外，有点气愤地直转圈。

　　“儿啊，你咋这时回来？咋回来的？”她一把拉住儿子，上下摸索。

　　“车晚点了，找不到车，我就走着回来的。”

　　她准备开灯，他急忙拦住。她也不坚持，转身去做饭，他忙去烧火。

　　片刻，饭好了，儿子狼吞虎咽。她静静地陪坐着，突然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儿啊，我咋看你不像从村口那道上回来的？”

　　他停住，抬头说：“咋啦？”

　　“你在娘面前从来不说谎的，孩子，娘相信你。”

　　他一惊：“娘，你是不是听说啥了？”

　　“没有，我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她语气坚决。

　　“娘……我想给你治眼睛……”

　　“糊涂，你这样做让娘的眼睛咋睁开？”她百感交集，浑身颤抖。八天前，儿子老板来家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耳畔。老板说，我这样信任他，没想到他能做出拿到货款玩失踪的事，钱他不要了，只要拿钱的手。

　　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低头落泪。

　　“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我已与你老板说好，见面就还钱。明天我陪你去。”

　　窗外，月夜静悄悄。

　　（原载《威海日报》，入选《中国闪小说年度佳作2014》）

天堂6路27号

　　她是管理这个邮筒的，每次都将这些信件分门别类分配到应该去的地方。但见到这样的信她就直接留着。不留着也没法寄出，因为邮票是小孩手画的，地址是天堂6路27号，收信人是妈妈。

　　差不多一礼拜她就能见到这样的信，都是来自同一个邮筒。她觉得这不像是小孩的恶作剧。

　　她很好奇。

　　他常来这个邮筒寄信，带着女儿。每次都是他抱着三岁的女儿，让她自己投到邮筒里。

　　这天她截住他，问，那些信是你寄的吗？

　　他老实交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给你工作造成麻烦的。女儿太小，老是吵着要妈妈。我就想着叫孩子给她妈妈写信。孩子喜欢画画，写的信都是她画的。

　　那回信呢？

　　我按照时间自己写一封信，再念给女儿听。她写的我都知道，知道怎么回信。

　　她妈妈……？她有点明白了。

　　出差时出车祸了。我不想女儿现在就知道，只说妈妈在天堂出差。6月27号是她妈妈的生日。我这样做，是想等孩子大了再慢慢告诉她吧。

　　她哭了。心里便做了一个决定，对他说，以后我来给你回信吧。

　　七天后，她的第一封回信：亲爱的薇薇，想妈妈了吧，妈妈也十分想你，妈妈在这里出差很忙，不能回去陪薇薇玩了，原谅妈妈吧。我知道薇薇很乖的，要听爸爸的话呀。你画的画妈妈都收到了，太漂亮了，薇薇真棒，继续加油吧！

　　半月后，她的第二封回信：……

　　之后……

　　三年后，她单独给他写了一封信：这是我最后一封信了，以后不想再写信了，你可以让薇薇妈妈回来吗？你看我啥时候回去合适呢？

　　（原载《当代闪小说》，被《青年文摘》《杂文选刊》等转载，入选《中国当代闪小说精品》等书）

最美的画

　　儿子说想画画时，母亲很诧异。一个农村娃，上辈也没有一个会画画的，他咋就想画画呢？还想学油画？

　　母亲百思不解，但孩子喜欢，也就支持了。儿子似乎很有悟性，油画画得有板有眼。她颇感欣慰。

　　一个油画比赛，儿子计划参加。他想，如果获奖了，也是对自己作品的一种认可。他决定画一幅最美的画参赛，便征求母亲的意见。

　　母亲犹豫不决，只说，你自己定吧。

　　儿子主意已定，便出发寻找最美的素材。他首先去了天下第一奇山——黄山。黄山的奇松、怪石、云海、飞瀑，让他激情四射，运笔不辍，但没有他感到满意的一幅。

　　他去了黄果树瀑布，去了长江三峡，去了联合国人居城市威海海边，去了……

　　一幅幅习作，一路路奔波，他越画越灰心，越画越忐忑。

　　年底，儿子很失望地回家，到家时已近黄昏。他拾级而上，翻过山头，远远地就能看见另一个山头自家的房子。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余晖中，母亲正立在房前槐树下，翘首远望。

　　他能想象到母亲的期盼，挂念和爱意。一时怔住，片刻便热泪盈眶，这不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最美的画吗？

　　（原载《西南商报》）

喊山

　　爷爷对着大山喊，喂——，苍老而粗犷。

　　孙子也对着大山喊，喂——，稚嫩而脆亮。

　　年轻的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大山里的都是爷爷孙子辈的。孙子想妈妈，爷爷没辙，便说，妈妈在山那边，你喊喊，妈妈能听见。孙子试着就对大山喊，妈——妈——。山的回声，妈——妈——。

　　孙子很惊奇，有回答那肯定就是有人的。

　　于是，孙子想妈妈了，就对大山喊，妈——妈——。山的回声：妈——妈——。

　　孙子经常这样喊，山也经常这样答，乐此不疲。

　　三年后的一天，爷爷问，想妈妈吗？孙子心里便堵得慌。爷爷便带孙子来到山边，孙子大喊，妈——妈——。不料，山那边也有喊声，儿——子——。一个女人的声音，略带哭腔。

　　孙子很奇怪，扭头看爷爷。爷爷点头，我说你妈妈能听到吧，是你妈妈回来了。

　　孙子激动地再喊：妈——妈——。女人从山那边一路飞奔上前。孙子扑入女人怀中，女人哭得梨花带雨。

　　爷爷叹息，心想，不这样安排，这孩子可能都不知道妈妈是谁了……

　　（原载《威海日报》）

爸爸，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爸爸，我可以叫你哥哥吗？”儿子从幼儿园回来，一看到我就这样问道。

　　我一愣，忙摇摇头说，“为啥呢？我是爸爸呀，哪能叫哥哥呢？”

　　儿子顿时嘟了嘴，一声不吱。

　　第二天，儿子放学回来，又问我，“爸爸，我真的不可以叫你哥哥吗？”

　　我有点生气了，亲人的各种称呼，好不容易叫儿子记熟了，咋能又乱了呢？我沉下脸，问道，“你咋回事？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是不是有人故意教你的？是老师吗？还是别人？”

　　儿子忙摇摇头，说，“不是，我自己……”

　　我摸摸他的头，“儿子，这个称呼啊可不能乱叫呀，等你再大些，还叫错人，多难为情呀，对吧？”

　　儿子又嘟着嘴，默默地回了自己房间。

　　第三天，儿子放学回来，轻轻地走到我身边，问道，“爸爸，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我抱起他，说：“儿子，啥事？”

　　“你不让我叫你哥哥，那你能给小宇当爸爸吗？”

　　我顿时觉得儿子这几天反常了，不像是恶作剧，便问道：“你能说说理由吗？”

　　儿子说：“小宇爸爸牺牲了，小宇没有爸爸了，他很不开心。我想……”

　　我瞬间明白。小宇的爸爸是一名警察，在抓捕逃犯时受伤过重，没有抢救过来。我们是邻居，但小宇爸爸很忙，见面不是很多。儿子与小宇是好伙伴，经常一块玩耍，又是一个幼儿园的。

　　我抱紧儿子，说：“儿子，你是怕当小宇的面叫我爸爸，小宇会想起他爸爸，是吗？”

　　儿子点点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儿子，要我当小宇的爸爸，很麻烦，但是，当小宇的面，你可以叫我哥哥。”

　　（原载《资阳日报》2019年6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