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英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母亲

　　我这老母亲，家中自来水都通好多年了，她就是不舍得用，还像以前那样天天到村外的河边去洗衣服。

　　母亲六十岁那年，我对母亲说，妈，以后年纪大了，就不要再去河边洗衣服了，很不安全的。

　　年纪大？我这才六十，身子骨硬朗着呢！放心吧，没事的。母亲说。

　　母亲七十岁那年，我又跟母亲说，妈，您真的不能再去河边洗衣服了，万一有个意外那可怎么办哪？

　　呸呸呸，会说话吗？不就是去河边洗个衣服吗，有啥大惊小怪的。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不会有事的。

　　母亲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母亲八十岁那年，还去河边洗衣服，我都跟她说她要是再去的话我就不回来了，可她还是我行我素，直到踩空脚一头栽进河里。

　　母亲没死，她被人救了上来。

　　当我见到母亲的时候，她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坐在那里。我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哭喊着跑过去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问她，还去河边洗衣服吗？

　　不了，以后真不去了。母亲说。

　　我是回去的时候走到半路返回母亲那里的，因为我的外衣落在那里了。

　　母亲居然不在家，一会儿工夫，她去哪里了呢？

　　问邻居，跟我说，你母亲又到河边洗衣服去了。

　　“啊！”我惊出一身冷汗，百米冲刺跑到河边，果真在那里找到了母亲。

　　母亲说，她到河边是来喊魂的。

　　那你篮中的衣服怎么说？我气不打一处来。

　　这，这不顺带嘛！

　　母亲觉得，能省一分是一分。她生了六个孩子，我父亲又走得早。

　　（原载2018年9月《玉融文学》第6期）

马老汉捕鱼

　　撒网，收网，马老汉手里拿一张网，背上背一个鱼篓，他佝偻着背，在河边来来回回，忙活了整整两天，连手指长的小鱼都没捕捞到一条。

　　烧杀掠夺，鬼子已经在这一带横行半年之久。家里田地荒芜，连半块红薯都找不出来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平时到家二十分钟的路程，这两天走起来却翻了几倍。

　　马老汉不死心，第三天又去了河边。可是，一上午过去，人被太阳晒得都快虚脱了，网中空空如也，连半条鱼的影子都没见着。

　　唉！马老汉叹口气，一屁股瘫坐在了河堤上。

　　燃起马老汉心中希望的，是一位手拿鱼叉的年轻人。

　　马老汉亲眼看到他扬起手中的鱼叉，对准河中那么一戳，一只硕大的甲鱼，轻易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看来河里并非没鱼。

　　妈的！马老汉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连人带网扑进了河中。

　　爬上堤岸的那只甲鱼，是马老汉折腾到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时，无意间一脚踩到的。霎时，马老汉心跳加快起来。

　　甲鱼，我居然抓到了一只甲鱼！

　　“天哪！”马老汉仰起头，举起双臂，对着天空大叫了起来。

　　想到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他的眼睛湿润了。

　　他一口气跑回家，煲了一大锅甲鱼汤，一碗一碗地，全都端给了藏在他家的那位受了重伤的新四军战士。

　　马老汉是我爷爷的爷爷。

　　（原载《澳洲讯报》2022年4月）

胡三卖树

　　胡三要卖的，是一棵红杉树。

　　这树是他栽的。

　　远远看上去，这棵树就像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长得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听说看中此树的是一位大老板，他愿出高价购买。

　　自己栽的树自己卖，这本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胡三的侄儿胡小小双手紧紧抱住树身，咬紧牙关说，要卖树可以，除非把他砍了。

　　胡小小的母亲走了，就葬在那棵树的旁边。

　　胡三当然不同意了，他栽的树想卖就卖，旁人谁都管不着。

　　胡小小说他就是要管，就是不让他卖。

　　胡小小说着，居然一头朝着胡三撞了上去，胡三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事情一下子闹大了，最后还是村支书出面调停的。

　　胡三说，树，他可以不卖，但胡小小必须给他三千块钱的赔偿。

　　胡小小答应了，可他没钱，于是打了一张欠条，说最迟不超过两年。

　　胡小小是在他母亲坟前找到的胡三，他挣到钱回来兑现承诺了。

　　“弟妹，小小出息了，他带回来女朋友，准备翻修房屋结婚了，这下你该安心了吧。唉，那小子可能还在生我的气，埋怨我呢，以为我还像从前一样好赌，真要卖树，咋会呢，你临终把他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他，可他或许和你相依惯了的原因，自你走后，傻了似的，天天站那棵树下，对着你坟头哭泣，劝又不听，我实在没辙，才想出来这个法子。”

　　原来是这样！小小站在胡三的背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原载《澳洲讯报》2022年6月第40期）

自首

　　跪到上帝面前去自首的，是一只老鼠。

　　上帝一见，来了兴致，忙问老鼠犯了什么罪。

　　老鼠抬起头，眼里闪着泪花。

　　它问上帝民间“金圣公寓”倒塌，死五十人，伤一百多人的事件听说了没有？

　　老鼠说自己就是那场灾难的罪魁祸首。要不是他，这工程就会由他主人承建，坏人就没有可乘之机了。

　　你主人？上帝不解。

　　哦，是我居住的那幢房子的主人，我就住在他家的杂物间里，因为他人好，于是就把他当作主人了

　　老鼠说主人很努力，他在城里做了很多工程，全都保质保量，没有一点安全隐患，“金圣公寓”大楼就是他凭借自己的实力竞标成功的，就差签订合同了。

　　那段时间，主人天天忙，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家里早断了吃的，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终于，主人回来了。

　　谁知，主人回来换了双鞋子，抓起放在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又要走。

　　唉，主人要是直接走了就好了，他偏偏在那个时候掉转头，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去了卫生间。

　　我真浑啊，上帝，我居然撕开了主人的公文包，拖走了里面的文件，那可是主人急赶着去签订的合同书啊。

　　哦，“金圣公寓”就因为这，换的承包商？

　　是啊，上帝，听说换的这个承包商背后有人。

　　上帝，我错了。

　　哦，你这么做固然有错，可最不可饶恕的还是那些坏了良心，利用靠山的黑心承包商！

　　上帝，那个承包商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也因这事受到启发，盯上他那靠山的公文包，终于窃取到他罪证，把他揭露了出来。

　　做得好，上帝赦免你无罪，起来吧！

　　不，上帝！我永远不能饶恕自己的罪责，你知道吗？我有好多兄弟姊妹，她们全都居住在那幢公寓楼里，因为我的鲁莽，无知，他们全都葬身在那幢楼的下面了！

　　（原载《澳华文学》2018年第一期）

视频

　　低头，装聋。

　　审讯从上午九时开始，一直到下午三点，没有丝毫进展。

　　嫌疑人是一位小伙子。犯入室盗窃罪，却死不承认。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小伙子的母亲来了，她手里拿个手机，说拍了视频，请求我们让她儿子看看。

　　审问老半天没结果，看个视频就有用了？

　　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手机给了小伙子。

　　谁知，不到十分钟，小伙子就把头抬起来，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了。

　　怪了，什么样的视频，竟然这么神！

　　我们一下子来了兴趣。

　　视频拍的是一处工地，正午时分，一姑娘来给在此干活的一个男人送饭。

　　男人弯腰驼背，胡子拉碴；姑娘腿脚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饭盒里除了饭就是清一色的青菜。

　　看到男人吃完饭，姑娘便从口袋掏出一个苹果，给男人吃，男人不吃，要姑娘吃，两人推来让去。

　　视频的下面还有语音。

　　儿啊，看到了吗？视频里做小工的那个男的，就是前几天开电动车不小心撞倒我的那个人，送饭来的是他女儿。儿子，你说他们生活这么苦，我能忍心张口向他们要钱吗？再说，娘的骨头没断，碰伤的地方揉一揉，贴个膏药很快就会好的，你说对吗？儿子，你放心，只要好好做人，定会有不爱钱财，爱人品的姑娘看上你的。

　　这哪里到哪里啊，问小伙子母亲。原来，小伙子谈了个对象，彩礼最低要六位数以上，家里拿不出，恰在这时，他母亲被人骑车撞了，小伙子见了，灵机一动，要母亲去向撞她的人索赔。

　　小伙子结婚的视频是从朋友圈传出来的，新娘子像极了视频中，那位送饭的姑娘。

　　（原载《吴地文化·闪小说》2019年第四期）

　　【作者简介】李秋英，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从事水产经营，爱好文学，曾在《微型小说选刊》《闪小说》《中山日报》《厦门日报》、海外《澳华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若干。其中，《明星湖》在四川省闪小说论坛举办的抗疫作品比赛中获优秀奖。